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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九章:一轮阴阳作天光

2025-03-28 04:53:23

第八天。

落千山终于找到了子柏风。

一路颠沛流离,落千山风尘仆仆,但是此时此刻,一切都已经值得。

他趴在湖边,向湖心岛看过去,子柏风背着双手看着天边已经沉下的夕阳,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眯起了眼睛,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下燕村发生的事情了?在他的身后,刀痴依然在练刀,他几乎不眠不休不吃,除了练刀,还是在练刀。

子柏风不懂刀法,但是落千山却已经登堂入室,只是一看,落千山就痴了。

等到落千山再惊觉时,子柏风已经不见了,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甚至已经看不清刀痴,却能够看到刀痴的刀所反射的月光。

落千山晃晃脑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被塞了太多的东西,似乎都快要爆炸开来。

那闪烁的刀光还在继续,落千山却不敢看了,他平静一下心绪,深吸了一口气,仔细一想,却差点吓尿了裤子。

就是这样一个人,只用四眼就杀死了霸刀,只用一眼,就让自己动弹不得,只是旁观他的刀法,就已经目眩神迷……这样一个人,为毛不抓我啊,为毛抓子柏风啊!抓我啊,抓我啊,抓我啊!能学会这样的刀法,就算是死,也值了啊!此时此刻,落千山差点忘记了自己的仇恨,自己的使命,只想抱住刀痴的大腿大叫一声师父。

他的理智都已经背叛他的心了。

要从这样一个人手里,把子柏风救出来……这,自己真的能做到吗?那一瞬间的疑惑并没有动摇落千山,人生在世,并不是只会做能把握的事,困难落千山已经看到了,接下来就是解决这种困难了。

当年鸟鼠观时,他们不是也没有任何的把握?但是,必须要更多的准备才行,现在看来,子柏风暂时还没有危险。

落千山悄悄退走了,现在他经过长途奔波,状态并不完全,必须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再计划一番。

月已西斜,子柏风却还没有睡。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

刀痴并不限制他在岛上移动,而今天,他就去看了刀痴的刀坟。

那不只是刀的尸体,还有人的尸体,第一天晚上,子柏风就发现了,每到晚上,刀坟上就会飘起幽幽的磷火,而他也看到从刀的缝隙里,露出的黑洞洞的眼眶。

这一座如同小山一般的刀坟里,到底埋了多少人的尸骨?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被刀痴抓来的,而他们最终都死在了这里。

他不应该叫刀痴,他应该叫刀魔。

而子柏风也数了数,刀痴一共就只有三把刀,三把需要通过对方的武器去领悟的刀。

现在这三把刀只剩下最后一把了。

死亡临近,但子柏风的准备也已经到了最后一刻。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已经没有退路。

刀痴依然在房间外练刀,而子柏风则在一遍遍地对眼前那把战刀使用者养妖诀。

子柏风渐渐发现,使用养妖诀,不但是一种单纯输出的过程,也是一种和自己所滋养的东西心灵相通的过程。

最早时,子柏风并不能做到这点。

万物有灵,但是却有强弱。

像白狐、青蛇、细腿这样的存在,他能够感受到它们的心情,能够对他们施以养妖诀,但即便如此,也并不是所有的力量,都能够产生作用。

最明显的就是当初他对白狐使用养妖诀,让白狐从普通的白狐化为三尾灵狐时,他使用那么多的力量,最终也就只有一小部分产生了作用而已,剩下的被其他的妖怪吸收了一部分,但更多的却还是逸散了出去。

这就是在浪费。

归根结底,不论子柏风是用手指书写也好,是大声吟诗也好,这都是一种灵性的灌输,灵性又分为哪些方面:子柏风现在所能想到的,就只有三点:知识、阅历和感情。

而想要接受这样的灵性,对方也必须拥有同样的基础,天性不可违。

养一个妖怪,就像是和一个人成为朋友,你必须了解他的喜好,愿意去迎合他,愿意和他谈论一样的话题,然后再想办法让他和你的喜好更加接近。

子柏风抚摸着那把刀,感受着上面渗透出来的战意,他本以为这是一把战意滔天的刀。

但是,当他把养妖诀的力量一层层用上去之后,再仔细去感受,却又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悲悯。

悲悯?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些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他们真的愿意这么做吗?子柏风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南方的战乱,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们为何要打仗?是因为已经退无可退,还是因为除了战斗,就没办法活下去?而自己呢?被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人侵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得不和敌人虚与委蛇,在帮助敌人的同时,削弱自己。

不得不战,不得不战而已。

这世界上,没有必胜的哀兵,只有求生的死者。

自己已经无处可脱身,但求可以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所在乎的一切。

如果这是沉沦,就让我沉沦得更狠一些吧。

就像是听到了它的述说,又像是心中回响着和自己的共鸣,子柏风的手中,那把刀震颤了起来,似乎挣扎着,想要证明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子柏风的手不停。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为什么要战?而为什么,一定要战?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战,就是了!若是杀了他,世间再无不平之事,再无不幸之人。

那为何不去杀了他!嗡!手指最后一次轻触,发出的却不再是震颤声,而是一声清越、悠扬的回响,就像是晨钟。

然后,那把刀从子柏风的手中升空而起,飘在了空中。

子柏风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把刀,那刀在空中震颤着,子柏风记得,上次小盘进阶的时候,就是眼前这种状况。

所以他等着,等着这把刀发出光芒,或者其他的什么。

但是没有,那把刀丝毫没有发光的迹象,但是确实有光来了。

光是哪里来的?子柏风转身,光芒充斥整个房间,前后左右,照亮了那把刀,也照亮了其他的一切。

却惟独,没有照亮自己。

然后,子柏风终于知道那光芒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自己的身上!养妖诀,第三阶——作天光!严格来说,那光芒并不是从他的身上飘出来的,从他的身上飘出来的,是一种很奇特的雾气,就像是细碎的冰雪,又像是极小的松针,从他的身上飘出来之后,那些细碎的灵气,遽然化作了光!如同月光普照,水银铺地。

如果是燕老五等人在这里的话,定然会惊叫起来。

此时的子柏风,便如同月亮上那株巨大的桂花树,所不同的是,桂花树是以桂花化作漫天的月光,但子柏风,飘出来的却是朦朦胧胧的并未定型。

这就是自己的灵气……化作的天光?不,严格来说又不相同。

子柏风的天光所包含的,不只是灵气,还有灵性。

伸出手,眯起眼睛,小心看去。

细碎的雾气就像是从毛孔里面散发出来一般,虽然细小,仔细看却依然能够看得到。

那……竟然是一个个笔画!银钩铁画,笔笔千钧!点、横、竖、撇、捺、提、折、勾!只是,却不是字。

子柏风略有些遗憾。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刚刚进入第三阶而已,说不定到了第三阶的后期,这些字就一个个乖顺了,组合在一起了也说不定。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笔画化作的天光,在接触到了任何东西之后,都会瞬间改变性质,然后反射回来。

反射回来时,性质却已经改变了,变成了真正的灵气,四面扩散开来,同时也被子柏风呼入了体内。

第一阶时,子柏风只能慢慢积累,或者从青石那里当做小偷,偷点灵气回来用。

第二阶时,子柏风体内自成循环,开始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气,随用随补充,已经不用再去找青石叔补充灵气。

而第三阶,子柏风不但打开了内循环,甚至建立了外循环,他与天地与世界,产生了一种更紧密的联系。

此时此刻,他甚至已经不再需要运转养妖诀,他的养妖诀已经开始不停地运转,不断向外辐射出独特的灵气,世间万物,不论是什么,只要和他接触久了,都会自然而然地成妖。

养妖诀是这世界上最大公无私的仙诀,不分族类,不计善恶,只要是能够吸收这养妖诀的灵气的,就可以吸取。

但是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只知索取,却不知回报!养妖诀到了第三阶,子柏风对妖类的感应更加敏感,那些妖类细微的情绪变化,似乎都能够传达回来。

战刀的战意如同熊熊大火,子柏风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就像是吹起了嘹亮的号角,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

但在这嘹亮的战意之下,还有几个声音在响着:真不甘心啊……我想保护他……我不想死……我要打败他……微弱的声音,让子柏风愣住了。

第一四〇章:一笔如刀通天地晨曦洒下,一夜没睡的白色的子柏风推开门走了出来。

同样一夜没睡,彻夜练刀的刀痴转过头来,看着子柏风。

昨夜的动静,他当然知道,但是他不在意,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在意。

全天下的修道者,如果知道子柏风拥有这样灵妙的养妖诀,怕是都要为之疯狂。

但刀痴不同,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刀,除了刀之外,他别无所求,别无所想。

所以子柏风在准备什么,在做什么,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要突破自己的极限。

刀之道无涯,偶尔刀痴会回忆起自己刚刚练刀的时候,看到别人的刀法那么精湛,那么高端,就会羡慕不已。

那时候,他就会想:如果我的刀法也那么厉害,那我就再也没什么烦恼了吧!但是每一次的刀法精进,都让他发现,事实上自己的心态,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也并没有太多的进步,总有更多的人,需要他去仰望,去超越。

每一次,每一次。

渐渐地,他就不再羡慕别人,不再理会别人了。

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刀。

其他的一切……他甚至连死在自己手下的那一个个敌人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都只是自己的刀下亡魂罢了。

所以,子柏风忙忙活活准备了许多的东西,甚至下厨做了很多的饭菜,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来了一坛好酒。

然后子柏风把酒菜都摆上了,甚至温上了,淡淡的酒香飘了过来,他才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

这家伙在做什么?想要做点好酒好菜,给自己践行吗?他知道今天就会杀死他?子柏风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这个少年的身上发生了许多的变化,他不像是一名修为高深的修士,反而越发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学士,身上浓浓的书卷气,化也化不开。

一夜之后,子柏风刚刚晋级作天光时那飘零的银钩铁画都已经变得淡而不可见,但是身边的灵气,却鼓荡着。

子柏风看向了刀痴,他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去,摆放在桌子上的战刀嗡一声弹起,飞向了子柏风的手中。

子柏风一手持刀,指向了刀痴。

那一刻,刀痴有些啼笑皆非。

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打算在刀道上,向自己挑战吗?但是他确实是那么做了。

刀痴站在那里,一眼看了过去。

这一眼,只有刀意,没有灵气,只是想要看看子柏风到底有没有资格和他一战。

目光如刀,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快的刀,一刀出,没有丝毫预兆,不能躲,不能挡,只能硬抗!但是子柏风却是丝毫不惧,他站在那里,任由这一眼瞬间射入他的眼底。

如同挥刀断水,一道波纹之后,再无痕迹。

子柏风却已经出刀。

不,不是他出刀,而是刀在带着他。

不,也并不是刀在带着他,而是刀出招,他出势!刀势如山,从头顶直接压下,一刀出,天地崩!这一刀整个湖心岛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压了下去,竟然硬生生向下陷了半尺!水就像是滚沸了一般,震荡着,咆哮着,那一瞬间,这里俨然成了巨浪拍岸的大海,而非湖中小岛!一刀出,竟然有如此的威势!这一刀,已经不完全是战刀原来主人的刀道,其中还有许多刀痴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文人的刀,笔如锋,字若刀!一笔出,惊天地!一刀出,泣鬼神!他彻夜未眠,孕养这把刀;他煮菜倒酒,平静心绪;他温上酒菜,只等胜利之后,饮酒庆祝,或者——身死,自祭!这苍天之下,有的是醉卧沙场的豪迈将士,但也有的是光明磊落的热血文人。

他不是落千山,但他的意志,他的行动力,他的决心,又何尝弱于百战的刀痴!谁敢挡在我的道路之上,便会成为我的笔下亡魂!一刀出,全身心的力量已经集中在这一刀之上,一刀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丝毫余力,他也不需要去留。

一刀,上通天,下接地,天地之间,就那么一划,一个大大的竖,竖若悬针,顶天立地!杀人,只需要一刀。

一刀足以!刀痴抬眼,但是眼神平静若水,没有丝毫的刀意蕴含其中,因为这一刀,他的目刀挡不住。

他甚至丢下了手中的那把刀。

因为,这一刀,用他手中的这把普通的刀,也挡不住!他伸手,刀冢突然爆裂,一把刀从那万刀之尸中飞出。

他伸手一引,一指,一砸。

刀痴,毕竟不是凡间的刀客,而是刀中的修士。

别人的是飞剑,他是飞刀!一把刀,如同闪电从天空劈落。

恰好劈在了子柏风挥出的那一刀上。

铛!一声响。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嘶哑。

因为两刀相撞,一方就已经被击溃。

一把刀,埋在刀冢之中,孕养百年,那无数的刀,在碎裂之后,刀意沉降,都被埋藏在刀冢之下的那把刀所吸收。

而另外一把刀,虽然已经在养妖诀的滋润之下,化身不凡,但它却只是凡间征战的将士的一把战刀,染了千百人的血,却毕竟先天所限。

子柏风依然伸手向前,但是手中的刀,却已经片片崩碎。

似乎有一声淡淡的叹息响起,那是刀在叹息。

可惜,保护不了自己所必须保护的人。

人力有时尽,或许就是如此。

刀痴看着子柏风,看着他依然保持着一手前伸的样子,却是伸出手去,把钉在面前的那把刀,拔了起来。

谢谢……他不知道是在说子柏风,让他领略了这样完全不同的,跨越界限的一刀,还是在向手中的刀道谢,感谢他为自己再取得一胜。

刀名为痴,痴——一个刀字还没出口,就觉杀气临身,刀风贯耳!看刀!刀已出手,已临身,只要一刹那就可以砍下对方的头颅,此时此刻,落千山才一声怒喝。

看刀!看的是霸刀前辈悉心教诲,看的是无数日夜寒暑,看的是遍寻不见的彷徨,看的是挚友被抓的愤怒,看的是他落千山的一刀!霸刀,一往无前,出手无回,无悔!看的却也不是第一刀,而是第五刀!当初刀痴四刀之后,体力不支,再也砍不出的第五刀!刀痴猛然回身,手中的刀扬起,挡在了那第五刀前。

时光似乎在此刻折叠起来,中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时间线直接拼接在了霸刀的第五刀之后,刀痴依稀看到,第五刀未出,就已经倒地的霸刀,竟然又站了起来。

不但站了起来,还年轻了许多,强大了许多。

我却不知道,原来霸刀还有弟子。

霸刀回过头去,看着一刀之后,已经开始喘息的落千山。

一刀出,他鬓角的头发,就已经开始发白。

但他不管,不顾,又是一刀!这一刀还在半途,他的面上就已经爬上了皱纹。

霸刀又是一刀挡开,其实这一刀,他完全可以直接一刀杀死落千山,但是他不舍得,霸刀的刀道,他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落千山踉跄一个后退,身上的力气都已经快被抽光,但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还不快走!他借着子柏风和刀痴大战时激起的浪花潜游到了这里,从水中直接凝聚了全部的力量,直接出了一刀。

他非常清楚,如果那一刀偷袭不成功,他恐怕再也没机会杀死刀痴了。

而现在,已经第二刀,第三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的力气已经竭了。

可是子柏风却像是傻了一样,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动作,就算是他喊了一声,子柏风也只是轻轻摇头。

落千山左支右拙,最后几刀,已经完全不成形。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面皮也耷拉下来。

现在的他,哪里像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根本就是一个花甲老人。

刀痴摇了摇头。

霸刀,也不过如此,依然不过如此。

该结束了。

他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刀举起,蓄势——这个敌人,或许不值得他认真对待,但是他所传承的刀道,还值得他认真地送他上路。

一刀,落千山手中的血色长刀崩碎,化作漫天的碎片。

又一刀,直劈落千山的头。

死了!落千山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知道不该来救这个家伙,让他自己死了好了。

到头来还要搭上爷爷的一条小命。

何苦,何苦?就在此时,叮铃铃的细碎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就像是风吹动了风铃,柔柔得,像是睡醒的午后,从床上迷蒙地睁开眼睛,欲起还休。

然后风大了起来,卷动着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再也睡不着的人,睁开眼睛看向风铃——落千山也看向了那铃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全身雪白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

那女子的手中有一束朦胧的月光,月光已碎,彼此碰撞着,形成了长剑的形状,只要长剑挥动,那碎片就发出了细碎的叮铃铃的声音。

女子的身体,似乎也笼罩在一层月光之中,朦朦胧胧的,如梦似幻,看不真切。

但是落千山却是想起了一个名字。

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