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圈养(四)

2025-03-25 15:46:41

经过半月多来的讨论商酌,贪污一案总算有了定夺,因牵连至广,最后的抉择审判自然不大称顺治的意。

来顺立在一旁伺候,晌午过后他就赶回了宫中,万岁爷依旧在书房批阅摺子,先头因贪污案搁浅累积了不少,所以这一个时辰万岁爷忙得都未抬次头。

偷偷瞅了眼外面的天色,来顺估摸着再两个时辰天儿就要暗了,再一会儿宫门关了他心里就彻底踏实。

但许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正想着门缝儿突然就凑了个脑袋过来,来顺蹑手蹑脚把耳朵凑过去,脸色一变。

糟心的点了点头,来顺磨到原位上立着,抬了抬眼皮儿。

万岁爷批得认真,弄得来顺止不住的冒出个念头来,难不成是想早点完成公务处理董鄂氏的事情?他一想到这里,连连摇了摇头,圣心莫测吶!不过,该传的话还是要传的,微微向前一步,来顺揣着颗疾跳的心垂头道,万岁爷,襄亲王正在外头求见呢。

来顺没敢留意上头万岁爷的动作,也不知到底是否停滞了一下,片刻都听不见万岁爷的指示,来顺仍毕恭毕敬的弯着腰,一声不出。

没来由的,他突然就想起腊月那时候,天儿飘着鹅毛大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襄亲王也是在外头候着。

但最终万岁爷是没见他,再后来貌似是王府里福晋出了啥事儿,襄亲王这才急急赶了回去。

那么这次呢?万岁爷可否会召见襄亲王?顺治搁置好手里持着的紫毫笔,眸色幽幽盯着平铺在桌面儿上的奏折,像是在出神,良久他才细微动了动身子,免了来顺的礼,道,请襄亲王进来罢!道了声儿嗻,来顺后退着出了书房通传襄亲王。

襄亲王的脸色自然很不好,或许是听府里下人描述了个大概,知晓此次董鄂氏是来顺出面请走的,所以自然给不了他好脸色。

来顺自己也是理亏,可他们做奴才的遵的就是个本分,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他的主子是真龙天子,真龙天子的对错只能留给后人评判。

来顺厚着面皮儿无视襄亲王的脸色,把他请入书房,随后合上门,守在外头。

博果尔冷声请安行了礼,抬头注视顺治,道,臣弟是为了福晋而来,皇上定是为臣弟福晋病情着想,所以才替她选了一处幽静宅院养身子,臣弟感激不尽,但臣弟是想着过几日待福晋病情稍稳,就带她去常德庄子常住,那里民风淳朴田野清怡。

臣弟跪请皇上恩准!语罢他猛地膝盖跪地,只听得砰一声闷响。

顺治面无表情,良久他抬起眸子打量着博果尔,自娜木钟走后他似乎很少留意他,就连每次早朝都刻意的逼迫自己不看那方角落,如今想来真真是可笑,可怜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而不自知。

但被捉弄的似乎也不止他一个,还有面前这个男人,博果尔。

要说什么呢?顺治蹙眉想,发现竟然找不着任何一个理由,方才博果尔硬生生跪地的声响像是打在他心上一般,那在告诉他他究竟在做一件多么不耻的事情,可是,总是要开口拒绝的,他心一横,几乎用尽全身气力道,单御医诊脉曰,福晋身子太过柔弱,半年内都不适合舟车劳顿,襄亲王所谓的回庄子这事不大合适,更何况男儿应志在朝野,朕希望襄亲王以后还是把心思放在……皇上。

博果尔面如死灰的厉声打断,此刻他再也顾及不上所谓的君臣有别。

今日早朝后,他甫一回府听到的便是这个令人不可置信的消息,皇上的话是圣旨,可是他怎么能够容忍,怎么能无动于衷?董鄂乌兰是他的福晋,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做出如此苟且不耻之事。

进宫之前,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可到此刻他发现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博果尔紧握双拳,手背青筋毕露,他猛地抬眼,紧盯着前头那人,咬牙逐字道,敢问皇上,臣妻现在在何方?臣弟去接她回府。

他的眼里一片猩红,顺治与之对视片刻,率先别开视线,他后躺在椅背,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叹了声长气,终是声沉道,你给她下休书罢!朕想,这是她想要的,同样,这也是朕想要的。

微风从小窗外细细飘进来,博果尔怔然瘫坐在地,他想说不,嗓子却似被堵住一般,怎么都开不了口。

皇上说这也是他想要的?什么时候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那么,此刻他还有说不的资格么?博果尔似哭似笑,终是撑地站了起来,他背过身,歪歪斜斜去推门,门吱呀开了条小缝儿,阳光倏地钻进来,博果尔觉得太过刺眼,刺眼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他右脚踏出门槛,口腔内已尝得出浓烈的血腥味,他讽刺似的勾唇一笑,头也不回道,臣弟……遵旨。

语罢,扬长而去。

守在外头的来顺见襄亲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儿,连连上前搀扶住,怎知却被他甩手拂开。

但不知何故,襄亲王没使上大力把他推远,反倒自己个儿踉踉跄跄差点摔了个正着,来顺唬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欲搭把手。

可他人才往前走上两步,襄亲王就狠狠丢了个滚字,尔后继续脚步不稳的蹒跚离去……来顺目送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无奈摇了摇头,进去书房伺候万岁爷。

他跨进门槛后把门合上,略一抬头,才瞅见咱万岁爷模子也是大大的不对味儿,来顺不难猜到方才发生的事情有多难看,但是,有些事只能心底藏着,永远也不要说出去。

博果尔出了乾清宫,靠在琉璃壁墙上瞭望高空,天蓝的如水洗涤过,朵朵白云轻柔美好。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下子走进了死胡同,无路可走亦无路可退。

默默靠着壁墙出神,博果尔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很多的事情,第一次见到董鄂乌兰的时候,与皇上博弈谈笑相间的片段。

可慢慢的,全部画面都变了,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希望他休了她,就连如今的皇上也同样说了此话……不难想象,他博果尔明日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以供文武百官与百姓茶余饭间的笑谈。

紧紧阖上眼,博果尔狠狠咬牙,却听得耳畔突然传来一道浅浅的女音,蓦地抬头,他定睛一瞧,原来是母妃身旁伺候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先是请了安,才垂首喏喏道,太妃请襄亲王去寿康宫坐坐。

博果尔心里一愣,忽而苦涩一笑,想来母妃定是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不然怎会知晓他今日进了宫,又怎会在此刻明天前去寿康宫?强力支撑起绵软的身子,博果尔倒是想拒绝,可拒绝过后只会让母妃更为担忧,便还是走这一趟罢!懿靖太妃此刻端坐着,脸色十分肃穆,年长些的陈嬷嬷立在她身后,劝慰了几句,却劝得懿靖太妃更是勃然大怒。

她猛然一拍身旁的红木桌,怒道,真是反了……方要继续埋怨,却听外间传声道襄亲王来了,她立马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怒意都紧紧收敛,硬是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博果尔进来见了礼,母子二人自是一番亲热问候,寒暄片刻后,懿靖太妃亦不想拐弯抹角,便直接道,听母妃的,你那福晋是个祸害,天底下怎样的女人找不着,你就狠狠心让她消失可好?退去一干服侍的丫鬟,懿靖太妃紧紧拽着博果尔的胳膊,好生劝慰道。

甫一说完,她见博果尔一副被吓坏的模子,连连抱住自己亲儿,抽泣道,母妃是为你好,你可知皇上若把她领进宫,那就是在打咱们母子的脸,从今往后你要如何在京城立足?你让母妃在宫中怎么面对那些妃嫔……博果尔双目呆滞,母妃的声音嗡嗡不绝于耳,他知道说得都在理,他自己都觉脸面蒙羞压根不再敢出门见人,可是乌兰她……猛地摇头打断母妃的话语,博果尔高声道,不。

他难受的抱住头,又放下,面对懿靖太妃痛苦道,母妃,她没错,儿臣不想她死……你……懿靖太妃抚了抚胸口,一时气结,她顾不得涵养与矜持,厉声吼道,母妃看你是被迷了心窍了?你为她考虑,她可曾为你考虑过几分,他们这分明就是在逼你去死……大声揣着气,懿靖太妃泪水扑面,她捂着手帕儿啜泣,却见博果尔上前拥住她,低喃道,没事的,母妃,儿臣不惧流言蜚语。

懿靖太妃又是心酸又是怨他不争气,眼眶里泪珠子滚滚往下淌,她拭了拭眼泪,猛地闭眼,博果尔舍不得,可是,她却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