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与王公子曾是同窗,但是草民家中贫困,不能继续读书,所以就在王公子家中当个陪读书生。
陪读年头有些久了,因此对王府中的事略知一二。
常静师太的松月庵香火是一年多前断的,想必本地人都知道,龙首山风水只适合死人长眠,加之松月庵中就她一位老尼,撑不起来。
堂下彭生顿了顿,草民依稀记得,常静师太第一次来王府,说自己是家夫人的远方表姐。
无发老尼,身着一身灰布破烂的禅服,家夫人见她可怜,便施了些银子米粮还有衣裳。
自此两月有余,常静师太又上门来找家夫人,说是米粮银子用尽,家夫人再次施与她。
周而复始,常静师太每逢月十五,都会上门来讨要米粮银子。
旁听的,大概听出个意思了。
横竖还是那常静师太过于贪得无厌,导致王家公子心生不满,所以杀了泄愤?嗬,那未免过于心狠手辣。
众人再瞧王家公子,耷拉个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案发当日,王力元是否指派你去松月庵中查看常静师太?冯钰问道。
彭生点头,是,未时左右到的,我在大殿中没看到师太,就想着去偏殿找,谁知道看到师太胸口正中一把刀,嘴上还口吐白沫。
我走上前,师太让我拔了刀,再去找人来救她。
草民刚走到大殿,就碰到了张老板。
他指指张显,也不知张老板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
视线转移到一直沉默的张显身上。
公堂上有人哼声,没注意力度,惹得冯钰瞪那人。
冯褚摆手,示意她继续。
张老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冯钰问张显。
张显摇头,该说的,草民已经说了。
他挺直腰板,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单手负在身后,轻轻握拳,手心湿热一片。
大人,敢问……草民若是真如此所言,用自己治疗咳疾的药提前下了毒,再指使他去看常静师太,并用府中丢失已久的匕首插中她胸口,那么……王力元看看冯褚,再看看冯钰、张显,最后停留在彭生身上。
草民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杀一个孤寡老尼,是否太过荒唐。
今日来之前,我也曾与张老板说过,这个老尼是我娘远亲,另说我在松月庵中咳疾发作,若是我用咳疾药杀的人,那为什么不能用药救了自己呢?堂下哗然。
冯褚拍了拍惊堂木,喊道:肃静。
冯仵作,你认为此案该怎么审理啊。
冯褚点名冯钰,显然是没招了,他的判案能力目前只停留在有证物,有证人,明明白白写着谁谁谁杀了谁谁谁。
而如今这混乱的分不清谁是凶手场面,他自然没法。
冯钰示意先退堂,王力元先收押则个。
那那个张显呢?冯褚问。
冯钰恨不得抬手拍他一脑袋瓜子,你怎么天天跟他较着劲呢。
那就是可疑啊。
冯钰气得甩手,让杨主簿放了张显回去,然,张老板却好像不怎么想回去。
你还有什么事吗?冯钰问他。
我现在回去不回去,区别不大了,事已至此。
话中万般无奈,冯钰只能理解个一星半点,还是勉勉强强那种。
剩下大多的,自然是。
倒霉蛋。
一说退堂,旁观的也就散了大半。
张显待着不愿走,冯钰拿他没办法,就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王府还彭生家中看看,说不定能有新发现。
不行。
穿着县衙服的冯褚,大摇大摆拉过了自家阿姐,同她耳语道:阿姐离他远些。
为何?冯钰不解,往来无怨,近日无仇,冯褚怎么就跟张显这么过不去。
阿姐有所不知,这个姓张的,曾拒了你的亲事。
前几日在家中听那王婆说的,气得他直跳脚,自家阿姐是什么人,哪容得这个穷酸老板拒绝。
冯钰心有所想,摇摇头拍他脑袋,意气用事。
负手与张显一同出了县衙。
————账房先生骂张显一根筋,固执。
何关摇着扇子喝烧酒,笑笑不说话。
店里小二苦巴巴的数着包袱里的碎银,也不知这店还能撑多久,他实在不想再另寻苦差。
张显换了干净的长衫,又出门了。
他和冯钰一同拜访王府,只见大门紧闭,上前叩门,小厮探头问话,何事何人。
冯钰走到眼前,县衙冯钰,奉命办案。
府中公子因涉嫌杀害松月庵中常静师太被收押监牢早有耳闻,如今县衙上门,也就不稀奇了。
开了半边门让他们进来,却见身后跟着不大相干的长衫书生。
眼生得很。
老爷夫人在里屋,我去找他们。
小厮一阵跑,跑到里屋喊了王家父母出来。
王老爷生意人,客套寒暄,冯仵作快快请坐,我这有上好碧螺春伺候着。
夫人悲伤过度,不能出来迎客,还望冯仵作谅解。
冯钰摆手示意不用多作礼数,就连坐都没坐,只站着与之谈话。
王老爷和常静师太可是熟识?并未,草民与常静师太只是见过几面,知晓她与我家夫人远亲,常来府中讨要银两。
那王公子与她发生口角一事,府中还有何人知晓?王老爷看小厮,纷纷摇头,今日若不是那个彭生说出来,我们都不知晓。
原是只有彭生一个见过。
那这彭生,你们和他是否熟识?毕竟在府中陪读多年,虽是个下人,但也谈不上熟识,只能说,了解一二。
冯仵作,彭生家住城西偏村,家中有一娘子,还有一瞎眼老母,在我府中这么久了,只觉着城府较深,平日里不爱说话。
王老爷夫人说这话的意思,免不了有推脱嫌疑给彭生的意思。
冯钰察觉到了,只笑着点头。
忽然,一旁沉默已久的张显问了句,那娘子什么时候成亲的?王老爷想了想,大约是两年前,那娘子和彭生还有我家儿都是旧相识,私塾先生的女儿,只可惜先生走得早,交托了彭生。
估摸着,青梅竹马的意思。
私塾先生老家住哪?张显再问。
牛马不相及的问题,王老爷迟疑了下,见这白面书生脸生,却又站在冯仵作旁边,或许也是县衙办案的人。
龙首山中。
旧时候,龙首山尚未被风水大师定成长眠地,只是个树木稀疏,山中偶有人家的地方。
老私塾也就在那办的,先生家中。
承蒙书恩,县中如今还有不少私塾先生的学生。
你问这个作什么?冯钰道。
张显笑笑摇头,随意问问。
两位,老夫今日店里还有事,就不多作陪了,该说的我也说了,还请县衙大人明朝秋毫,早日还我儿清白。
自然若是有不公之处,我王某人也有得是办法能讨回公道。
后半段,听着是狠话的意思。
两人出了王府,冯钰问张显是否还要再同去彭生家中。
我建议你现在别去。
为什么?冯钰不解。
张显沿着三里河一直走,现在去你看不到自己想看的。
彭生作为王府中的陪读书生,又是王力元的旧同窗,为何今日能堂而皇之的指认他,不说这其中的相识关系,就谈主雇情分。
他也犯不着。
谁会跟钱过不去。
那我应该何时去?张显沉吟道:出其不意之时,洗脱嫌疑之时。
突然高深起来了的张显,令冯钰倒吸一口气。
嚯,文化人。
想他那神叨叨的样子,冯钰又觉得可怜,知晓他是为了洗清近日来的冤屈,才跟自己一起出来办案。
经过集市时,两人无所事事。
糖葫芦儿,糖葫芦儿!小贩叫卖的声音惹得冯钰顾盼连连。
张显看在眼里没作声。
既然今日不去,那是否有些不妥,访了王家,不去他彭家,实属不公。
张显恩声。
转个身,两人又经过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旁边,冯钰依旧看来看去。
没留神身边的张显已经离开,片刻后拿了串糖葫芦回来。
戴着面纱的冯钰,眼睛发亮直直盯着那串糖葫芦。
可甜么?她见张显咬了最上面的一颗糖葫芦,忍不住问。
甜。
冯钰故作不在意般扭过头,有些牙疼,吃不得甜。
恩。
————比起王府的气派,彭生确实过于清贫,两间茅盖房,四面黄泥墙,除了日常生计用品,再无多余。
彭家老母一直卧躺在床上,似是腿脚不便,加上瞎了眼,不说话的话,怕是咽气都无人知晓。
两位大人喝些水吧。
彭家娘子端了两碗凉水给张显和冯钰。
打量面前这位娘子,头戴素色木簪,盘着妇人髻,身着浅紫色曲裙。
她的打扮,和这家中景象成了正反两面。
相公出门卖字画去了,家中只有我和老母。
娘子说话温柔,举手投足间皆是风韵。
冯钰:不碍事,今日到访,是为问问娘子和王家熟识几分?娘子嗯了会,也不知是太久不记得事,还是有其他意思,只回道:不太熟。
听王家家主说,他家儿子曾是你父亲的学生,你可知?娘子点头。
是家父的学生,和相公同期。
娘子顿了顿,她转头看了眼床上的老母,见她安详依旧。
草民名唤婉莲,父亲去世的早,走前把我托付给了相公,我与相公一直安稳度日,平日他除去到王府中陪读,其余时间都在集市中卖花和代写书信。
说着,婉莲跪倒在地上,她对着冯钰和张显磕头,大人,请你们一定要为我家做主啊,那个王力元……本就生性恶劣…,他曾要抢民妇去给他做偏房。
据冯钰所知,王力元富家公子,平日里花天酒地些并无什么,但是他一未婚娶,二未有说亲,为什么要娶彭生的娘子做偏房。
难道是曾经私塾中的情义么。
不得知。
娘子说话声音逐渐小了些,可那脸上的泪珠却愈来愈大。
冯钰见不得女子哭,所幸起身出门去。
她随意走走,顺着谈话的这间房,走到另一间,像是彭生和婉莲的卧寝。
比不得方才那屋,这间房显然就好很多。
床褥都是崭新,梳妆台上放着不少首饰。
冯钰只瞥了眼,连忙往别处去。
那番,张显和婉莲娘子大眼瞪小眼。
大人可要还奴家清白。
原是这折子戏中的词,头回听人真说,张显少不了膈应。
默了半晌,想扶那跪着的人起来,但刚伸手,又缩了回来。
望娘子自重,小可不值得你跪拜。
眼生的,和王家老爷一个想法,横竖都是和冯钰一同来的,只当他也是个人物吧,必有用到之时。
张显盼着冯钰快回来,冯仵作才是县衙的办案人。
婉莲是个聪明人,自是知晓冯钰的名号。
抹了脸上的泪,她慢慢站起来。
恰好冯钰回到位置上,问道:娘子平日就在家中吗,可有闲事。
闲时去松月庵中烧香礼佛,因和常静师太旧相识,所以常过去陪伴。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眼看日暮西山,冯钰不想等彭生回来了,干脆和张显两人,顺着这条路再上龙首山。
平日里,别人从不天黑上山,偏偏就你。
张显叹气。
那张老板这意思,你不想去了?张显难得听冯钰商量,以为好说话呢。
忙点着头,得回店中了。
恰经过招风酒馆。
冯钰稍稍停脚,喝些酒再走罢。
张显没拒绝,同她进酒馆,盘算着后来事。
就没顾得眼前冯钰的话。
嗐,我说你这木头,我同你说话呢!什么?听王婆说你拒了我的亲事,可是嫌我丑?作者有话要说: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