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按宫中规矩,云姑与白湘在皇帝走后将许太后身边的女官宋嬷迎入了披香宫。
宋嬷是来拿初夜红绸的。
云姑在寝殿外朝宋嬷含笑行礼:宋嬷且等片刻,这等事奴婢入殿拿来呈给您。
薛盈在殿内听着了,早在半个时辰前盛俞早起上朝时,她便已无了睡意。
云姑不必来拿,我没有那红绸。
云姑诧异:娘娘,这是为何?薛盈到底不经情.事,仍是羞赧:昨夜我与陛下,不曾……云姑为薛盈着急:不曾……受圣恩?薛盈点头,云姑急道:娘娘,是陛下不高兴了?不是。
薛盈摇头,昨夜盛俞一直朝她凝笑,怎会是不高兴?他悄悄给了她一个新婚夜,可是为什么没有碰她?早听说圣心难测,她不过才接触皇帝一晚,便已是这般的一头雾水。
云姑,许是陛下初临朝,国事繁重,所以暂无精力吧。
圣心不容你我揣测,你便如实回禀给宋嬷。
她唤来白湘,为我绾发,我去给太后请安。
朔阳宫,许太后得知此讯比云姑都还惊讶。
这贵妃是她这个儿子硬要册封的,盛俞病愈后,她便有心让两名年轻的女官在身边服侍,奈何她的儿子大概是病傻了,将两名女官当空气一般无视。
她这儿子一病就是十二载,一直都是童子身,如今薛盈美人在怀,盛俞又正值年轻气盛,怎么,就没动静?许太后端详殿中来请安的薛盈良久:薛贵妃,你如实与哀家言,昨夜你可有触怒皇帝?薛盈惶恐:太后,臣妾不敢。
那你与哀家一五一十说,昨夜你与陛下是如何共度一宿的?薛盈脸憋得通红,不知该如何回话。
白湘说过昨夜的新婚布置都是盛俞悄悄准备的,自然不可让太后知晓。
可她生平不会说谎,不能出卖圣心,又不敢违背太后。
她两难之际,殿内忽然传来盛俞的声音。
儿子来给母后请安。
许太后挥手让薛盈起身,望向盛俞:陛下下朝了。
盛俞道:正好算上时辰,今日请安总算有了个伴。
他说的伴是薛盈,盛俞朝宫人吩咐:摆膳,贵妃也在此用膳。
许太后轻抬眼皮,没阻拦。
薛盈食不言,用膳的姿态极其优雅端庄。
盛俞就只在摆膳时问了薛盈一句可习惯,便一直与太后谈论朝事,未再与薛盈提及一句。
用完早膳,薛盈起身谢恩道辞,盛俞也起身朝许太后道:儿子与贵妃一道拜别。
慢。
许太后留了盛俞,哀家有话同陛下讲。
薛盈识趣地离开了朔阳宫,许太后屏退了宫人,望着盛俞:听闻你昨夜未宠幸薛贵妃,可是她惹了龙颜不悦?母后勿挂心,并非如此。
许太后甚感纳闷:那是为何?盛俞微顿,索性道:儿子昨日里劳于案牍,精神不济,夜里便就乏了。
许太后恍然,却是皱眉不悦:既是如此,那薛贵妃的眼力见还是差了点。
是儿子不让她言,怕您挂心。
如此解释,许太后便未再迁罪于薛盈,朝盛俞道:你病愈才几日便一直忙于国事,俞儿,有些事可以放权让秀儿帮你,他是你弟弟,这些年你皇叔掌权,母后在这宫里……全靠秀儿步步为营,保住了你我母子的平安和你父皇亲手□□的兵马。
盛俞敛下眉:皇弟与母后着实受苦了,这些儿子明白。
薛盈出了朔阳宫便下宫道朝自己的宫殿往回,却在回廊处迎面碰上一器宇轩昂的男子。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来人年轻,衣饰上有蟒纹,走来的方向是朔阳宫,便是皇弟的胞弟盛秀。
盛秀先朝薛盈行礼:见过薛贵妃。
薛盈还礼:恭亲王有礼了。
盛秀笑道:贵妃初次见我,亦知我身份?薛盈抬起头,目光只是透过盛秀落在他身后的花丛上,是恭亲王的服饰告诉了我您的身份。
盛秀一笑:薛贵妃蕙质兰心,此刻又这般谨守礼节,无怪陛下御笔亲册你为贵妃。
他道,我还要去向太后请安,告辞。
盛秀话落便见盛俞走来,他行了大礼,薛盈也回身行礼。
盛俞道:秀来见母后。
盛秀望了眼薛盈朝盛俞笑:皇兄果真好眼光,薛贵妃见臣谨守礼节,正眼都没瞧上臣弟一眼,怕是下次臣弟不穿这身亲王袍,她便认不出臣弟来了吧。
兄弟二人朗声笑起,薛盈在旁有些尴尬。
盛俞望向薛盈:贵妃不妨看一眼皇弟,免教他调侃朕的后宫严肃。
薛盈端端落去目光,与盛秀的视线一碰挪开。
她朝盛俞敛眉颔首:恭亲王与陛下貌似,臣妾得幸一睹,下次也不会记错。
这兄弟二人似乎都很爱笑,盛秀却是更温善一些。
薛盈想告辞,盛俞嘱咐盛秀去请安,便与薛盈一道离开。
薛盈脚步徐徐,只敢跟在盛俞背后。
她低着头,眼角是盛俞龙袍上威仪张扬的龙身龙爪。
只是突然,她的脑袋猝不及防撞到了盛俞胸膛,他是忽然间回身停下的。
薛盈忙要跪,被盛俞握住了手。
一阵安静,她听到了盛俞喉间逸出的笑声,磁性的,悦耳又令她害怕。
你一直都喜欢拿脑袋顶跟人说话,还是对朕如此?臣妾,只对陛下……那还不抬起头来。
讪讪抬起头的薛盈脸已烧得滚烫,她这下更加清楚地望见了盛俞眼睛里的笑意。
这双眼睛陌生,可是眼底的笑却似临故人。
她预想中皇帝会有着史书中那些五官寻常却气场凌厉的外貌,可是眼前的皇帝却生着一张仪范俊朗的脸,尤其他还面白如玉,比她印象中少了凌厉,多了温情。
看够了么。
薛盈慌忙挪开目光:臣妾知错……盛俞蹙了眉:你怎么这般怕朕?突然被封为贵妃,突然被赐了这么多她心底喜欢的物品,又出乎意料给她办了一个新婚夜,薛盈不怕才怪。
盛俞颇感无奈:回答朕。
您是君,有天威……可朕也是你的丈夫。
薛盈蓦然望住盛俞,他直视她的双眼:在宫外市井,妻与夫说话需惧夫,用脑袋顶跟夫相处么?薛盈摇头:市井多部分府邸妻敬夫,但不会如宫里这般严厉。
谁说宫里要这般严厉。
你有听到朕下旨过?薛盈哑然,盛俞道:下次再这样怕朕,朕就罚你了。
薛盈惶恐,刚想扶身说求恕罪只能硬生生止住,谢,谢陛下隆恩。
盛俞失笑:朕赐你什么隆恩了?薛盈又哑,怎么跟皇帝相处这般累?好吧,你都提前谢朕了,朕便恩准带你出宫去瞧瞧吧。
薛盈已经说不清内心的惊慌了。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盛俞换的是常服,她穿的也是一件常服。
云姑与白湘都不能带在身边,盛俞也只是带了两名侍卫与內侍官闵三在身边。
薛盈听盛俞吩咐下去的交待,猜测应是盛俞出宫办事,是国事。
只是盛俞是新帝,应该会有很多政务等着批阅,怎会出宫亲自办事?薛盈忽然想得通透时,盛俞恰好问到她:在想朕为何亲自出宫?薛盈望着他:是陛下初临政,还未有可靠的心腹?盛俞轻抿起笑,他未言,只是目光落在薛盈脸颊。
红脸如开莲般荡漾起了温柔的笑,她的桃花眼里似有一汪水,清透隽美得微微晃着他的眼。
盛俞道:不知盈盈有何可塑之才可以举荐?薛盈单纯地摇了摇头:臣妾不认识什么能者之辈。
当真没有。
薛盈还是摇头。
盛俞心底失笑,她果然跟镜子里的那个小女人一样,单纯到不会为自己考虑。
若换成别人,估计瞬间就会拉上自己的亲朋好友推到他跟前了吧。
你弟弟叫薛子成?年十七还是十六。
薛盈一怔,似明未明:已十七,他做事稳重,与臣妾一般常爱读书,父亲……薛元躬并不喜欢薛子成,所以她的弟弟跟她一样,越在这样艰难的处境里,越是尽所能去汲取知识,丰富学识。
薛盈道,弟弟子成得臣妾父亲刻苦教诲,如今在常州历练。
如何历练。
任常州骊县县衙府捕快一职,弟弟与臣妾有家书来往,常言他恪己为民,不惧辛苦。
是了,她的弟弟在十四岁就被柳氏支去了那般荒脊之地,柳氏娘家在骊县有关系,薛子成的功劳屡屡被抢,衣食也不保。
但好在薛子成一心为民做事,常得当地百姓送些旧衣棉袄与米粥为谢。
那明日朕下诏书,调他回京任职。
薛盈傻傻望着盛俞,眼眶里热流翻涌,她猛地一拜:臣妾拜谢陛下,甚铭隆恩!内心的感动无以复加,她入宫前的心愿不就是母亲安乐,再保护好弟弟不让他再受苦么。
如今她还没有开口盛俞便再次帮助了她,这于盛俞而言也许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可对薛盈却是无法言喻的恩情。
马车停了,盛俞牵起她的手走进一处府邸。
薛盈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手帕,她心跳得快,脸也渐渐红起来。
她无以为报,既然已经是皇帝的妃子,那便侍奉好皇帝,如果今夜,今夜盛俞还留宿在披香宫的话,她就……她就再看一遍春.宫图,呃,学一下怎么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