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送走柳娘, 顾行舟回房问贤妻, 今日你怎么舍得把静亭收拾出来, 往日不是嫌弃男人浊气污了秋菊傲骨吗?郎君就会打趣妾, 不就是求你饶过一株粉葵吗?值得你念叨这么久, 为妻知道错了, 郎君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可好?邱夫人乃是国子监博士之女, 端的满身清华, 一腔温柔。
平日里赏菊也要作诗连句, 夫妻俩很有共同语言。
邱夫人拿了柳娘送进来的盒子, 打开给顾行舟看, 里面是全套的珍珠首饰。
难得头面上的珍珠颗颗圆润, 做手链的珍珠还是粉红色的,鲜嫩可爱,尤其得邱夫人的欢心。
头一回见面就送这样的重礼,妾不得郑重待之。
这位黄举人是什么来头, 郎君快与妾说一说, 免得日后来往交际犯忌讳。
顾行舟三下五除二的把他们之间的交往说了一遍,当真难得,这才几年功夫, 就从需要抄书补贴家用的寒门学子,成了这出手阔绰的豪客。
郎君老实与妾交待,你和这黄举人是不是也是契兄弟?说什么呢?我与黄贤弟, 那就是同年同乡之谊。
妾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听说你们闽南人,对这个都十分热衷,前头那林进士,不就是你契弟。
邱夫人笑道。
真是个醋坛子,我和他不早就断了。
当初年少,搭伴过日子而已,而今娇妻美眷在怀,还想什么契弟?顾行舟抓着邱夫人的手调笑道。
妾是不管的,契兄也好,契弟也罢,反正郎君是妾的天,妾只指望你。
邱夫人把柳娘送来的珍珠簪子插在头上,笑道:郎君看这簪子如何,明日表舅家开赏花宴,我带这个可好看。
听邱夫人说到表舅二字,顾行舟立刻来了兴致,左右端详几遍,赞道:清丽无双。
邱夫人的表舅是翰林院正六品侍讲申用懋,一个正六品官员没什么好金贵的,尤其是在亲贵聚居的京城。
可这个申用懋有个好爹,他爹正是此时的元辅申时行。
虽然是拐外抹角的亲戚,可这也是讨好元辅的终南捷径啊!热闹都是别人的,柳娘独守清净。
柳娘当时拍胸脯保证要劝阻林峰,可她连人都没见过,专心忙自己的事情。
花渊这时候来访,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申用懋大人家中开赏菊宴,广邀学子,黄贤弟可愿一展风采。
我就不去了,刚来京城没几天,还不适应呢!我到处转转,也熟悉熟悉地方。
哎呀,熟悉地方什么时候不能熟悉。
日后考上进士,要在京城待一辈子呢。
前提是,你得考上啊!花渊搂着柳娘的肩膀道:贤弟啊,考试也不光是纸笔上功夫,虽然考试是糊名,可到最后拆封定等的时候,个人名气也是至关重要。
若是能在考试之前经营出大名生,考官为着物议,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压。
我等闽南出身的学子,不比他们江南学子,总要吃亏些。
申用懋大人的赏花宴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正是扬名的好机会啊!可我听说申用懋名声不太好,前些日子不还受过弹劾吗?嗨,那都是胡说,诽谤之言,陛下不也没有降旨斥责吗?御史的话能有几分准,不过是见不得申用懋大人有个好家世罢了。
当初大人中进士的时候,元辅还是老张大人呢!花渊笑道。
虽说取进士的时候还是张四维老大人做元辅,可老大人当时老病,本就有了推举申大人做元辅的意思。
若是能回避一二,何其圆满。
元辅也是小心谨慎之人,可惜在子女上落了下成。
行了,行了,元辅家事也是你我该说的,快快闭嘴吧!对于这些沸沸扬扬的高层大事,他们这些小虾米也就听个热闹。
管他孰是孰非,花渊要的不就是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吗?就一句话,去不去?柳娘笑笑,她已经过了争强好胜出风头的年纪了,我就不去了,祝花大哥旗开得胜……话还没说完,花渊就走了出去。
柳娘摇头失笑,这个花渊啊,脾气还是这么直率。
即将春闱的举子,都想尽办法增加自己的胜算,有埋头苦读,想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有结交豪门权贵,为自己寻找后台的;也有如花渊这般,参加文会、诗会,宣扬才名,营造声势的。
京城人才济济,春闱举子何其多矣,谁又有自信自己一定能独占魁首呢?柳娘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她找到了新的消遣方式。
柳,你来了,愿上帝保佑你。
约瑟夫神父,也愿你的主保佑你。
柳娘微笑,约瑟夫神父是意大利天主教传教士,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很多传教士都渐渐打入上流社会,人们称之为泰西儒士。
在闽南,柳娘已经见过许多红毛鬼,但像约瑟夫神父这样,穿中国衣服,行中国拱手礼节,中学为皮、西学为骨的传教士还是十分少见。
不,我的孩子,主不是我的,而是世人的,光耀世界啊。
约瑟夫神父笑道。
好的,可能是我并不灵光的意大利语又出问题了。
柳娘耸肩,让我们放弃争论信仰的问题吧,也许我们能说说没有争议的话题,比如音乐?是的,音乐是没有国界的语言,我们都该接受音乐的熏陶。
约瑟夫神父请他到房间里去,从一个盒子里珍而重之的取出一把小提琴来。
经过千山万水来到这里,这把小提琴的价值不言而喻。
也许你愿意演奏一段,上次若不是你找到可以替代的琴弦,它就不能再发出声音了。
我想了许多办法都不行,明是用什么做乐器的呢?我们的弦类乐器,常用蚕丝线或者羊肠线,弓弦总用马尾或者类似的长丝物品。
我开始的时候也是朝着这个方向去找的,可我发现,对小提琴而言,金属丝才是更适合的,它的音域更广。
柳娘接过小提琴,最开始见到的时候,柳娘都不敢相信这是小提琴,没有腮托,琴颈也比较短。
约瑟夫神父千里迢迢带它来,这在意大利还是新鲜玩意儿,可惜路上琴弦坏了,不能发声,柳娘帮忙找琴弦,顺带天才般的创意进行了改造。
是的,是的,外面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我们去院子里演奏可以吗?求之不得。
柳娘走到院中,在树荫下站定,微微斜着身子,开始拉琴。
琴声弥漫在整个小院,音色优美、音质纯正、音域宽广,在这样的琴声中,约瑟夫神父忍不住唱起了对上帝的赞歌。
任何赞歌都是庄严、肃穆的,而在约瑟夫神父唱来,却更增添神秘和圣洁。
有信仰的人,心志最坚定、心灵最纯洁!一曲终了,两人相互鼓掌,称赞对方。
在我的国家,音乐是应该被分享的,许多人围坐在一起,品尝音乐的盛宴。
在明,这好像并不受人欢迎,大家都不喜欢音乐吗?或者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约瑟夫神父走过很多地方,对每个国家地区的风俗都十分好奇。
当然不是,音乐的魅力,没有人能够阻挡。
前些天,我到京城的时候与我的朋友聚会,他们有的会吹笛子、有的会弹琵琶,还有的和您一样会唱歌。
这些是非常私密的朋友才会相互展示技艺,若是您有兴趣,等我完成人生最重要的考试,我请您参加宴会。
柳娘笑道。
当然,当然,非常感谢!柳,你真是个友好的人,在闽南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你愿意为我翻译,其他人都十分惧怕我。
可我不是魔鬼,我是上帝派驻到人间的使者。
约瑟夫神父第一次在闽南下船游玩,被当地人驱赶,是柳娘为他解围。
即便在外国人出入频繁的闽南,依旧有着红毛鬼吃人的传说。
柳,友好的你还愿为我解惑吗?我在街上也听过许多音乐传来的地方,有些是歌剧,有些是妓馆,他们也很受欢迎对吗?那不是歌剧,那是戏曲……好吧,类似歌剧。
在那里音乐是受人欢迎的,可展示音乐的人地位却比较低,官员、儒生都不屑与他们交往,认为他们都低贱。
不,不,音乐重来不曾低贱过。
在我的国家,也有为了音乐、为了艺术牺牲的人,他们的嗓子比最会唱歌的鸟儿还美妙,是他们为上帝献上赞歌。
在明,也有这样的人,可他们却是为了权利而牺牲,在皇宫里服侍君主和贵族。
约瑟夫叹道,他说的是阉伶歌者和宦官。
可是歌剧的女主角也不能和贵族姑娘相提并论,这在哪一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在大明,音乐的确重来不曾低贱。
我们最重要的乐器是琴,它也用蚕丝做琴弦,但它的声音很小,只能允许几个人听见。
在我们的文化中,能听懂对方的琴音,就算素昧平生也能称作知己,就像伯牙与子期。
柳娘细细和他讲了高山流水的故事,用他能接受的语言。
唉,为什么要毁坏那么美妙的乐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