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定元年, 腊月十九日,小皇子百日。
古时婴幼儿夭折率极高,故满月、百日、周岁都要庆贺, 因为这些日子昭示着孩童的生存概率翻倍增加。
但到底没有长成, 怕折了福寿,故多不大办。
此时孩子能否长大, 的确是看天看命的事, 因此管平波按照风俗, 只请了极亲近的人来吃酒, 并没有正经办成宫宴, 顺便给内库省了笔钱。
太极宫本就不大,适合办宴的唯有延福宫。
去岁今时,延福宫杀的鲜血淋漓,虽早收拾干净,却总有人觉的那血腥味挥之不去。
旁人犹可,唯有练竹,才踏进宫门,便忆起了亡夫, 险些当场洒泪。
珊瑚冷汗都快下来了, 忙喊道:太妃, 你看, 梅花开的真好看。
练竹硬把眼泪憋了回去,管平波的家宴,她本不想来, 又不得不来。
咸临还给了窦家,是为窦家家主,她作为窦家主母,不能只顾自己喜恶,她得为家族考虑。
有道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窦家是否会被小人践踏,全靠咸临的脸面。
管平波无疑是疼爱咸临的,练竹便不能给咸临拖后腿。
否则惹恼了管平波,牵连窦家,她死后如何有脸去见丈夫?珊瑚的心思则全然不同,她先是外头买来的丫头,窦宏朗待她平平,她又没生出个孩子,实在对夫主生不出多少情谊,不过是一个屋檐下住了几十年,有份香火情罢了。
改朝换代,她从昭仪变成了王府侧妃,地位相差仿佛,日子却比宫中舒心百倍。
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府里住的闷了,还能往外头走走逛逛,好不快活。
比嫁一百个窦宏朗都中用,这一年来,练竹日渐憔悴,她倒是生生丰腴了两圈,看着比正妃还显富态。
妻妾二人走到厅中,看看来人,竟真只是家宴。
管平波与孔彰坐在上首,往下依次是甘临、咸临、李玉娇、韦高义、紫鹃、雪雁,以及甘临的莫日根师父。
练竹二人来的最晚,忙不迭的向管平波请罪。
管平波的帖子是下到楚王府的,主要为请咸临,练竹和珊瑚爱来便来,不来她也不在乎。
但于外命妇而言,是否能参加宫宴、能参加什么级别的宫宴,代表的是地位。
似今日这等极亲密的家宴,能混进来的皆是皇亲国戚,寻常无人敢怠慢的。
行礼毕,珊瑚再次暗暗的观察屋内,都是熟人,传说中的孔家人一个都没见。
当真是妇唱夫随,管孔两位对家族,如出一辙的翻脸无情。
窦家还能落个世袭罔替的亲王爵,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小娃娃二抬三翻六坐八爬,三个多月的小皇子且坐不起来,得由人抱着。
眼睛骨碌碌的四处看,不知在看什么。
雪雁笑道:小殿下浑身上下,只有双乌黑的眼像陛下,可真够会长的。
紫鹃道:头发像,郡王的头发颜色更浅些。
孔彰被自己的褐发绿眸糟心了半辈子,非常满意儿子的长相。
他久居边疆,知道眼睛与头发的颜色,唯有父母双方都有胡人血统,才能保持浅色。
但凡与汉人混了血,便会越来越深。
管平波家往上翻十八代都是汉人,他将来所有的孩子,都只能是黑发黑眸,至多略偏棕色,到孙辈便再难看出胡人血统了,相当省心。
莫日根看着孔彰抱着儿子笑成了朵花,不由忆起自己的妻儿。
先前两地不通音讯,不知下落。
可次后虎贲军的暗桩慢慢扩充,亦遍寻不见。
多年来,姜戎部族间厮杀不断,没了男人庇佑的妇人稚童,想必已不在人世。
仰头饮下清冽的米酒,莫日根想,他是不是该续弦了?人少便难热闹的起来,中规中矩的吃了饭,管平波便觉得有些疲倦了。
近来为了恢复体能,被孔彰虐的想死的心都有,第无数次对孔彰体能上的天赋羡慕嫉妒恨,王八蛋完全不会累,搁后世那必须是奥运选手,妥妥的。
在座的都是何等人精?李玉娇故意看了看天色,道:将要宵禁了,臣等不敢打搅陛下,且先告辞。
管平波笑道:早晚有一日,我要废了宵禁,让大家伙玩个痛快。
众人自然都说好,又轮流说了番吉祥话,便散了场。
孔彰起身,把儿子交给乳母,自己拉着管平波的手,打算漫步回宫。
延福宫内梅花盛开,冷香扑鼻。
可惜不曾下雪,不然倒好赏雪中红梅。
南方冬日湿冷,然对习惯了西北苦寒的孔彰而言,算不得什么。
管平波亦是苦出身,颇为抗冻。
轻便灵巧的两个人,与后头裹成球的太监宫女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寒风吹过,孔彰顺手给管平波带上兜帽:生育伤身,仔细些的好。
孔彰温柔起来,着实醉人。
理好兜帽的手落下,又握住了管平波的手。
厚茧摩擦着管平波手背的肌肤,十分粗糙,又十分温暖。
两个人悠悠哉哉的回到了东耳殿,尚在回味方才的无言的亲昵,雪雁的数落便当空砸来:又不曾下雪,四处光秃秃的,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逛的,能逛这么好半日。
大毛披风也不穿,手炉也不带,我看你冻病了才消停。
屋内温暖宜人,管平波脱下外套,就点着雪雁的额头道:怪不得嫁不出去,活脱脱的个黄脸婆,除了我,再没人要你。
雪雁往管平波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闭嘴!管平波立刻收声,开始听雪雁长篇大论的养身经,比孔彰陪她习武还虐。
好容易等姑奶奶念完,掀帘子出门,回头竟见孔彰从耳朵里掏出了两团棉花,登时火起:死不讲义气的,你居然敢独自躲清闲,还是不是好兄弟了?孔彰把两个棉花团成小球,扔到了纸篓里:不是我说,你的小老婆实在太能唠叨了。
管平波觉得自己该反省,妻妾都这么嚣张,真的好吗?东耳殿统共三间屋,正中为厅,西边是卧房,东边是浴室,孩子自然住去了西耳殿。
福宁宫不比坤宁宫,一开始就没考虑孩子的居所,确实有些不方便。
奈何孔彰武力值太高,管平波没敢提搬去坤宁宫的话,只好混着。
雪雁往西耳殿看了回孩子,又折回东耳殿,见管平波拆了头发,预备休息,才回自己屋去了。
孔彰听见她脚步声远去,大大的松了口气,还是管平波的性子好,任何事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绝不反复倒腾。
真不知道娶了寻常女子的同僚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黑不久,离睡觉的时间尚早。
孔彰圈住管平波的腰,滚到了床上。
管平波奋力挣扎:且慢!嗯?管平波苦着脸道:接连怀孕是作死,再等我三个月!孔彰:……我易受孕体质,真的。
管平波发出重重的叹息,你我都挺能生的,凑在一起,悲剧啊!孔彰痛苦的把脸埋到了管平波的腰上,女人就在身边,不能睡,那比没有女人郁闷多了。
管平波任由孔彰抱着,万分怀念避孕套。
心里暗自发狠,再买不到橡胶,撤了侯玉凤丫的!孔彰抓住管平波捏了好几下,堪堪过了个手瘾,强行找了个话题道:儿子该起小名了。
管平波无可无不可的道:直接起大名也成。
孔彰忽然侧头笑道:大名叫什么?知临?六五。
知临,大君之宜,吉。
昭示着天下人喜悦而顺从,是比甘临更适合太子的名字。
管平波沉默。
沉默是无言的拒绝。
孔彰翻身而起,正色道:我想与你谈谈。
管平波点点头。
你为何不信我?管平波没回答。
是我掐过你脖子么?孔彰道,可我那次袭击你,不因你隐瞒我登基,而在误解你杀我儿女。
管平波确实是防备孔彰的,并非因为孔彰多么值得防备,而是帝王天生的多疑。
皇帝称之为孤家寡人,并不止因天下人算计他,也因为他在算计天下人。
九五至尊太诱人,且一旦被扯下宝座,不单自己几乎无法生还,三五代都要在屈辱中挣扎。
正反两面是如此的天差地别,这便是帝制的可怖。
你一个人坐在宝座上,不冷么?孔彰认真的问。
管平波认真的摇头,大权在握的快感,可以抵御一切空虚寂寞冷。
孔彰叹道:你不能稍微待孩子他爹特别点?管平波道:我待你已经很特别了。
孔彰:……管平波道:我没有不相信你。
孔彰直直问道:你为何背着我册封太子?没有背着你。
管平波道,此事无需跟你商量,你在不在家,我都会这么干。
生育是鬼门关,我得定下继承人,尽量避免虎贲军因内部纷争,免得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略顿了顿,你想找我掏心掏肺的谈,我可以奉陪。
又停了许久,管平波才继续道,当年你跟我说,你想当皇帝。
是。
孔彰爽快的道,因为不想受折辱。
管平波道:我没有折辱过你。
孔彰点头,表示同意。
现在还想当皇帝么?孔彰轻笑出声:平波,你生气了。
我生气你那么高兴吗?孔彰没让管平波岔开话题,笑道:你没气糊涂的话,不会这么问我吧。
管平波无奈的道:我说了,掏心掏肺。
孔彰道:那你是往我心上插刀子。
我想不想不要紧,我能不能才是关键。
事实上,即便现在掐死了你,我也没希望。
你从我出征江淮起,一步步收网,到册封甘临,我除了做你的臣子外,所有的路全部断绝。
我不知道你对每个人都如此,还是我荣幸的享受到了你的步步为营。
既摊开了谈,我不妨告诉你,你算计我,我很不爽!抱歉。
我们的孩子百日了,我们将来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
孔彰伸手贴住管平波的脸,一字一句的道,我不会背叛你,也请你别在把我当外人算计,好吗?管平波笑了笑:好。
孔彰把管平波拥入怀中:天子金口玉言,你既答应,倘若反悔,休怪我翻脸无情。
管平波抓起孔彰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颈处,轻声道:如有那日,你可以掐死我。
孔彰蓦地抽回手,再次把管平波扣在怀里。
明知道管平波的话里饱含了欺骗,但还是谢她愿意为他用心编造善意的谎言。
同样身居高位,孔彰知道做到这一点,有多难。
手臂慢慢收紧,平波,只要你不越我底线,今生今世,我愿喜欢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