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我?阿染不可置信地问。
陈林大夫道:正是阿染心头大震,连依然动弹不得的乔相思,亦露出震惊神色。
阿染只吃过一粒来历不明的药丸--正是留兰给阿染服下的那粒毒药!原来……他是为了救我……阿染喃喃道。
那个时候,留兰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再没有机会去问了。
给你吃药的人,未必是存心帮你。
我只做出这一粒,药效连我自己都不甚清楚,哪里能给人乱吃。
我问你,自从你服下药后,可有什么异状?阿染犹在发怔,听陈林大夫问起,恍惚地抬起头,想了会儿,将眼睛偶尔会在暗夜中发光的事情说了出来。
陈林大夫似是松了口气:还好,我的药做成了。
乔相思脸色愈发难看。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阿染原本不必穿越那条山谷,更不用失去光明。
--他并不知道,早在穿越瞎子谷之前,阿染就已经被冒大夫提醒了这个可能。
那个时候的阿染已经隐约猜出留兰给自己的不是毒药,只是他依旧选择了带乔相思出谷。
对阿染来说,乔相思比自己的眼睛重要,这并非一句轻飘飘的空话。
你现在的情况,想要治好,就需要看你身边这位肯不肯了。
陈林大夫道,他若不答应,我也无法施救。
说着,他又是衣袖轻摇,乔相思只觉喉咙一轻,气息通畅,立时又能发出声音。
我肯。
乔相思连忙道,如果我的眼睛有用,就挖下来给他!不行!阿染第一个反对,我已经习惯了,你--笨蛋,我又没说两只眼睛全都给你。
咱们一人一只眼,做一对独眼龙。
嘿,谁都别嫌弃谁。
乔相思故作轻松道。
阿染还是摇头:你的眼睛那么漂亮……我舍不得。
乔相思握住他的手,低声笑道:若你看不到,再漂亮又有什么用?然后决然对陈林大夫道:就用我的眼睛救他吧!两人情意绵绵,陈林大夫面无表情地在一边冷眼旁观,终于忍不住轻嗤一声:我要那劳什子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让你把诊费结了。
啊?乔相思与阿染一同呆住。
所幸你进入毒雾谷之前,服下了这粒药丸。
因此穿越山谷时,毒气附着在眼球上,并未渗入腐蚀,只是结了一层薄膜,故此遮蔽光线。
我原本有两种医治之法,一者是用银刀削开这层阴翳--阿染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但谅你也不敢接受。
所以,便用慢一点的法子。
我将南海之畔的那种草药移植培育后,发现药性发生微妙变化,不能直接口服,便又制作出一种药水,一瓶价值贵逾千金。
每日在眼中点上一滴,待第七日时,阴翳消除,便能看到人形。
只是视力仍需慢慢恢复,需要持续使用大约半年时间。
一瓶可用十五日,半年便是十二瓶,约摸一万五千两银子。
一万……五千两!阿染听得战战兢兢的,马上就要说自己不治了。
乔相思却是大大松了口气,喜笑颜开道:好说好说,陈林大夫妙手仁心,这里是一万五千两银票。
七日之后,乔某会再奉上一万五千两,聊表谢意。
三、三万两!阿染已经算不过来了,脑袋晕乎乎的。
人家买东西是对半砍,合着乔相思付钱是翻着倍的往上加。
怎么可以这样不把钱当钱!阿染都要生气了。
他才值五十两银子呢!可当着大夫的面,他又不好意思让乔相思改口,只好使劲地扯乔相思的衣袖,希望能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别急别急,大夫已经将药水拿出来了。
乔相思笑道,我现在就给你滴一滴试试?陈林大夫道:我来,你看好。
乔相思点头应是。
阿染刚张了张嘴,说自己没有急,就感觉自己的脸被擦了擦--每次滴药水,都要先擦脸吗?乔相思虽然觉得这可能是陈林大夫的习惯,但为保万全,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声。
陈林大夫干巴巴道:不用。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抬起阿染的下巴:睁大眼睛。
阿染下意识遵照对方吩咐,使劲睁大眼。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人扒开,随即,一滴冰凉的药液落入眼中。
啊!阿染小声惊叫了一下,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
乔相思马上紧张地问道:很疼吗?六十六两银子,没了!阿染眼泪汪汪,痛心疾首道。
乔相思忍俊不禁,笑着安慰他道:你算得不对,还有一只眼睛呢,现在只能算三十三两。
说着,陈林大夫已经将药水滴入另一只眼睛。
阿染两只眼睛哗哗流泪,耳边还听到乔相思说:这才是六十六两了。
阿染更加心疼,泪水也流得更加汹涌。
乔相思看着也心疼,软声安慰阿染。
又想起阿染之前受折磨的时候也不曾哭成这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陈林大夫道:流泪是药水刺激所致。
但泪水太多,会冲淡药水,如果他哭得太厉害,记得等一个时辰之后,双目重新各滴一次。
再滴一次,就又是六十六两!阿染心中一震,居然以莫大的毅力止住了生理的反应,泪水很快不再涌出。
这超越人类极限的奇异一幕,连素来处惊不变的陈林大夫都看得啧啧称奇。
乔相思真没料到阿染居然能财迷成这样,不过倒更觉可怜可爱,掏出块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阿染眨眨眼,突然惊喜道:我能看到影子了!真的?!乔相思亦又惊又喜。
他只能在阳光强烈时看到模糊的影子,等天色一暗,就重归黑暗。
到时无需惊慌。
陈林大夫又交代几句。
乔相思此时恨不得把他当成神仙一样供起来,每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差点还取出纸笔记录。
最后,约定好派人取药的时间,乔相思拉着阿染,两人高高兴兴走出小院。
七天之后,便是孟少游成亲的日子,你好得还真是及时。
等到了那天,咱们……陈林大夫掩上房门,将两人的欢声笑语隔在门外,自己缓缓步入内室。
床上有一具蜷曲的身体,被锦被覆盖,辨不清形貌。
他待他很好,你如今听到,可甘心了?不待对方回答,陈林大夫微微一笑。
这一笑,不再讥讽,不再冷淡,像春风吹过大地,霎时冰消雪融,百花盛开。
便是不甘心,却也无妨。
左右你人是我的,至于心在何处,又有什么要紧?因孟少游婚事将近,诸事繁忙,乔相思不愿打扰他,本打算去跟他说一声就走,却听说孟父孟母刚刚回府。
乔、孟两家素来亲厚,乔相思便准备去拜会长辈。
阿染怕生,眼睛也还红红的,不太敢去。
乔相思没有勉强,便将他留在花园中一座小亭里,留下一名随从照料,自己去了。
阿染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此处虽没有寒风逼人,但屁股却实在有些凉,就想站起来走走。
结果刚迈开步子,脚下就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到地上。
随从大惊,忙上前搀扶。
阿染连声说自己没事,结果抬起头来一看,两条鼻血挂在脸上,连衣襟都染红了。
嗯,鼻子有点痛。
阿染瓮声瓮气地摸了摸鼻子。
随从生生吓了个半死,心中叫苦不迭。
少爷如何宝贝阿染,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结果少爷前脚刚走,后脚这宝贝疙瘩就在自己面前摔了个鼻血长流,他根本不敢想象少爷知道后会如何生气,到时候只怕自己有几条命都不够。
阿染以前也做过服侍人的活儿,知道别人的难处。
虽看不到随从脸上的神情,对他的心思却也猜出一二,便道:不要紧的,麻烦你帮我找条帕子,用干净的凉水浸湿,然后给我就好。
若是你家少爷问起,我就说是冬天太干了。
那随从感激不尽,连忙跑去找帕子和水。
阿染鼻子被打出血不是一回两回,故此非常熟练。
等了会儿,觉得鼻血流得慢了,就自己擦擦脸,慢慢仰起头。
不多时,他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刚想开口,却发现脚步声不止一人。
其中一个脚步声在自己身边停下,久久驻足。
对方是什么人?正在做什么?阿染心中纳闷,过了片刻,听到一个声音道:小朋友,亭顶这幅画如何?我看你久久仰头欣赏,定然是勘破了画中深意。
不错,不错,你很有眼光!前途不可限量啊!这是个浑厚而温和的声音,又带了点并不让人讨厌的得意与骄傲。
阿染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中年人模样,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是个好脾气的人。
那里有一幅画么?阿染不好意思地问,抱歉,我现在看不到东西。
什么?你看不见?那人很是诧异,那你一直仰着头,是在看什么?阿染微微低了低头,鼻血又流出来,他忙继续仰起脑袋,歉声道:我、我也没有办法。
这血止不住地流啊。
误染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