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外面下着大雪, 雪花将过年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
回到家后, 初熙望着窗外出神,连初昌明走进来时她都没发现。
直到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才像被惊醒一般, 打了战栗。
发什么呆?初昌明嘴角含着笑意,他身上穿着初熙买的红色羊绒衣,看着特别喜庆,很显年轻。
初熙摇头:没事。
刚才在楼下, 孔樊东劝了许久想让她去南山看老爷子一眼。
初熙答应会去,不过今天是除夕夜,她若是走了,初昌明怎么办?他心心念着女儿回来陪他过年, 到最后却连顿连夜饭都没吃。
初熙上楼之后,便一直心不在焉。
心里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 就像有块石头压着她一般, 心情一直一直地往下坠着。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中午吃饭,初昌明也瞧出她不对劲:有事儿?初熙没指望瞒着他, 本就打算过完年去南山看老爷子:嗯,爷爷病危。
初昌明手中的筷子顿下, 夹着的饭菜掉到桌上,同样也很意外:什么时候的事儿?初熙:前两天。
下了病危通知后……一直在重症监护。
初昌明沉默了片刻,虽说初家跟韩家因他俩的事儿闹了点隔阂, 可是关系到生死大事,初昌明显然没再计较那么多。
你去看看老爷子,好歹你也叫他一声爷爷。
初熙点头:明天就去。
初昌明却不同意:不行,你下午就过去。
可今天是除夕夜,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
爸爸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在家又怎么?他故作轻松,语气随意,似乎并不把除夕夜独自在家当回事,再说,万一——我是说万一,老爷子那里真出什么问题……还是早些去看看吧。
初熙摇头:我在家陪你过年,过完年再说。
初昌明还要再开口,被初熙打住:好了,快吃饭。
下午,两人去超市买了些食材,今晚是年夜饭,虽然家里只有两个人,但该热闹还得热闹。
在超市买了一些牛羊肉,干脆又买了些火锅食材,父女俩在超市走走逛逛,一下午很快过去。
傍晚时,于晓晓打电话过来,邀请他们父女俩一起来于家吃年夜饭,初熙顾及到温长宁的身份,不想太尴尬,于是婉言拒绝了。
于晓晓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熙熙,你是不是不喜欢温长宁呀?初熙笑出声:当然不是,就是因为不想给他们俩造成困扰,我才要避开一些,懂不懂?于晓晓似懂非懂,她性子直,有什么问什么,问完之后得到答案,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晚上初昌明掌厨,炒了四个菜,都是她爱吃的。
初熙吃的扶着肚子躺在沙发上,大喊着:我简直太幸福啦!初昌明坐在沙发上给她剥水果,新鲜的沃柑,果肉鲜嫩,汁水饱满。
初熙咬一口,又塞了一个给初昌明。
父女俩皆眯着月牙一样的眼睛笑起来。
等到联欢晚会开始,初昌明的饺子面也和好了,将面还有饺子馅儿放在茶几上。
他负责擀饺皮儿,初熙边看电视边包饺子。
看到小品里搞笑的网络用语时,初熙笑的前仰后合,滚在沙发上,初昌明则是一脸探究的样子,扶了扶老花镜。
虽然看不懂,但他看到初熙笑起来,也跟着笑起来。
真好啊。
初昌明包着饺子,一边自言自语。
嗯?爸,你说什么?初昌明摇摇头:没什么,爸爸说女儿真好呀。
初熙:女儿没有爸爸好,爸爸才是真的好。
初昌明笑了笑,他说了一句:女儿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
初熙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彩虹屁吹起来:爸爸也是。
十点左右,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放鞭炮。
初昌明年纪大,熬到十点已经开始犯困,初熙不想让他陪着自己熬夜:爸爸,咱们出去把鞭炮放了吧。
初昌明点头,起身去找打火机。
初熙穿着拖鞋,先下楼,去车库里拿鞭炮。
结果一走到楼下,便见小区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
指尖夹着烟,星点烟头在黑暗里半明半闪,待初熙走进后,她才发现——居然是孔樊东。
你怎么还没走?初熙心里的惊讶直往外冒。
你不会……上午她在楼下遇见孔樊东,那会儿她告诉他,今天是除夕夜她走不了,必须等到过完年才能走。
说完这句话她就上去了,她一直以为孔樊东也走了。
哪想,他居然还在外面。
孔樊东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烟,然后将烟蒂踩在泥地里。
嗯,一直在。
初熙:我不是说了,明天会过去吗?你为什么还要在下面等。
孔樊东抬了抬手表:离明天还有两个小时不到,到时候我准时来接你。
初熙:……有的时候,她真看不懂孔樊东。
比方说现在,冰天雪地里他一个人在她楼下等了大半天。
他到底图什么呢?韩陌言不会因为他干这件事多给他一分钱,甚至他可能都不会告诉韩陌言他曾经做过这件事。
你真没必要这样,你做的这些韩陌言根本看不到……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一定高兴,你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孔樊东面色如常,不为所动,他又抬了抬手腕:天气预报说,明早还会有大雪,到时候路上结冰咱们就不好走了。
初熙闭上嘴,得了,跟他说这么多,他完全没听进去。
说话的功夫,初昌明已经下来了,他看见孔樊东时还愣了一下。
像是夜里光线不清晰,他端详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问了跟初熙同样的话:你怎么在这儿?初熙三两句解释给他听后,又加了句:不是我叫他等的。
之前孔樊东在初昌明身边待过一阵子,除了一开始的那点不愉快,后来当保镖的的事情孔樊东倒是做的很好。
初昌明对他唯一的意见,大概就是觉得这个人——太轴了。
这个轴表现在他只听韩陌言的话。
只要是韩陌言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理,都是无可辩驳的。
初昌明曾想纠正一下他那被韩家训练的根深蒂固的思维,后来他放弃了。
因为孔樊东的固执超乎他的想象。
固执似乎是韩家人,刻进骨子里的脾性。
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初昌明:你有事上去说吧,下面怪冷的。
你吃了没?初熙哈出一口冷气,她爸居然还有心思问人家吃了没。
她并不想留孔樊东吃饭。
孔樊东看着老实巴交的摇摇头:晚饭还没吃。
初昌明:等放完鞭炮,上去吃点。
孔樊东点点头,他又掏出打火机来:我有火。
初熙将鞭炮递给他:呐。
小区里所有放的鞭炮都必须在指定地点,初熙他们到达小区广场后,已经来了许多人。
她搓着手,冷的不停跺脚。
孔樊东倒是不冷,那双粗糙的大手一只拿着鞭炮,一手点着火。
初熙还没看到他动作,伴随着刺啦声,便见黑夜中冒着几颗星火,鞭炮便点燃了。
声音响起时,她直往初昌明的身后窜,初昌明笑着伸手护住她。
孔樊东朝她看了一眼,有点嘲笑的意思,不过这种嘲笑不带有任何别的意味,就是单纯嘲笑初熙居然怕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像是一条火龙一样,在黑夜里一截又一截地变短,然后留下一地的灰烬。
初熙躲在初昌明的后面,等到鞭炮一结束,她便猛地跳到提他的背上,在他耳边大喊:爸爸,新年快乐。
初昌明哈哈大笑,他将她背起来,也说道:新年快乐。
父女俩高兴地往回走,孔樊东站在原地,看着那截鞭炮,轻声地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回到家,初昌明去厨房给孔樊东下饺子,初熙收拾东西。
饺子下的很快,十来分钟。
初昌明将饺子端上来时,见孔樊东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春节联欢晚会。
听到初昌明的动静后,他转过身,黝黑的脸庞笑了一下:好几年没看过春晚了。
初昌明不知到要说什么,他隐约知道孔樊东是干什么的。
他精准的枪法,不凡的身手,还有当初在于家杀鱼时,眼睛眨都不眨地冷漠态度。
初昌明收回视线:吃吧。
盛了满满一盘的饺子,孔樊东也是被饿狠了,那么烫的饺子,他一口一个。
初昌明又给他盛了汤。
初熙一出门便看到这幅场景,她爸正给孔樊东盛汤,而那人的盘子里,估计吃了今晚他们包的一半饺子。
有时候初熙也会检讨自己优柔寡断、心肠软的性格,现在看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初昌明又下了一盘,放在保温壶里让初熙带着明早吃。
万万顺,万万顺,大年初一一定要吃万万顺才能万事顺利。
N市到南山开车要五个多小时,他们十点多出发,大概能在凌晨到。
孔樊东像是不知累似的,他睁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对初熙说:你先睡,到了叫你。
宾馆已经开好了,就在医院旁边,到时候你直接入住就行。
初熙点点头,她有点担心孔樊东疲劳驾驶:困了,你就把车稍微停停。
孔樊东点点头。
就在初熙猜想他不会再说什么,准备闭上眼时,只听孔樊东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你能来,老爷子和先生一定很高兴。
尤其是先生。
他后半段说的很轻,初熙甚至都没听清。
车内暖气开的很足,初熙昏昏沉沉,她盖着毯子,睡得不太踏实。
再睁开眼时,已经下高速,到达南山市。
天还没亮,路灯和车灯照向前路,将黑夜斩出一条细窄幽外之境。
初熙揉了揉眼睛,她看向窗外,心里的那股不踏实并没有因为到了南山而有消减。
还有多久。
孔樊东的声音紧绷:一个小时。
到医院时,雾朦胧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医院的大楼冰冷没有生气,在暴风雪中却又是唯一灵魂的安放处。
直到到达医院的这一刻,初熙一路上惴惴不安的心跳才稍稍平息。
今晚的除夕夜,是她离开家以来跟初昌明过的第一个新年。
韩家及其注重礼数,以往过节,尤其是新年这种时候初熙要陪韩陌言出去拜年。
以至于这么多年,对她和初昌明来说,过年其实过得是年初初二。
除夕夜,她从未回去过。
这也是为什么初熙心里一边担心着老爷子的身体,惶恐不安一日,最后还要陪着初昌明把节日过完。
对她而言,没什么比初昌明更重要。
重症监护室在二楼,初熙上去时,韩陌言正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透过玻璃房,他长久地沉默伫立。
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初熙便知道孔樊东说的脆弱是什么意思。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映衬得身后白墙更加惨淡,他望着病房里面一动不动,周身遍布一种很哀伤的气场。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老爷子对于韩陌言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
他从小在老爷子身边长大,除了性格天生外,为人处世,安业立命,他几乎处处学的老爷子。
在韩陌言心里,老爷子不只是一个长辈,更是标杆一样的人物。
韩陌言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复制老爷子年轻时的荣耀,带领韩家重新回到当年盛况。
他一步步追随着老爷子的步伐,从未曾想过,有天一直指引着他的那盏灯会突然消灭。
韩陌言内心痛苦挣扎却又无计可施,因为他无法从死神手里抢走人,即使他有再多的钱都不行。
韩陌言。
初熙轻声叫住他,站着的人转过身,她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韩陌言瘦了许多,本就立挺的五官更是深邃,眼窝凹陷,两颊更是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看到初熙时,他眼神稍有波动,片刻后,又恢复。
开口,声音像钝钝的刀口磨砺着麻绳,发出又哑又粝的声音,初熙听得很不舒服。
你怎么在这儿?从上次分别后,两人整整两个月零三天没见,韩陌言的目光投放在初熙的脸上。
似乎不舍得移开,定定地望了片刻后,移开:今天过年,你不应该来这里。
初熙:爷爷情况怎么样?怎么突然病危了?韩陌言:他身子骨一直不太好,都是些老毛病。
医生说他身体里的器官,已经衰竭透了。
初熙从一住进韩家开始,老爷子身子一直百病缠身,虽没有特别危险,都是靠药物维持。
韩家年纪大的人都在知道,韩陌言父亲走时,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至那以后,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而且韩家家大业大,事事都要他操心,殚精竭虑,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韩陌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本来他想在走前看到我俩结婚。
却没曾想,我们分手了。
爷爷虽然不说,但他一直尊重你的选择,当初我拿春夏镇的地皮要挟你——爷爷知道后,打了我二十多棍子。
说完韩陌言轻笑一声,声音万分嘲讽:从小他就未曾动过我,谁能想到他会因为这种事情教训我。
初熙心里难过,当初韩陌言像入了魔似的,拼了命地要把初熙留在身边。
虽然最后还是放手,若问其中缘由,恐怕跟老爷子的阻挡分不开关系。
初熙心里后悔,她应该早点过来看他,年前他还没住院那会儿,若能看到自己,肯定会很高兴。
爷爷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韩陌言自言自语。
他苦笑了一声:若是我俩还在一起,他定会更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