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中划出一道完美的航迹线后降落,顾繁星出机场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秋光不错,但怀海市的天还是不比家乡沅城那样澄蓝,也许是大城市工业化程度高的缘故,边缘多少总沾着些灰蒙蒙的铅色。
顾繁星拉着与她个头并不相称的大号行李箱,坐车直奔怀海市南郊的一座半山别墅。
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别墅主人名叫路从白,是个年轻的陨石猎人。
几天前顾繁星第一次从父亲的老友林彻那里听到这名字时,忍不住默念了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还挺有意境的。
尽管依照林彻说的,路从白在国内陨石圈名气不小,但他素来独来独往,不喜与人结伴,更别说应邀参与任何民间或是官方组织的团队考察了。
再加上这行有这行独特的神秘气质,顾繁星凭网络能够搜索到的可用信息就变得十分有限了,甚至找不到他的任何一张照片,只知道他四年前毕业于加工理工大学天文学专业,可能是个高材生,如今已是国际陨石学会会员了。
目测家里有矿,才舍得将花下大血本弄到手的陨石绝大多数都捐给怀海天文台做研究,也就是林彻工作的单位。
但林彻和他也没什么私人交情,因为路从白每次捐陨石,都来去匆匆,没多寒暄过一句。
这性子说好听点,是为人低调,但若直白些,却有点儿生人勿进的意思,不合群。
不过顾繁星始终认为名字好听的人,本人也不至于太讨人厌,哪怕路从白一口回绝了林彻的请托,她还是不死心地决定登门拜访,以诚意动人。
也许他一时觉得自己合了眼缘,又觉着顾繁星这个名字挺好听,就答应带她去一起去猎陨了呢?年少时的顾繁星曾经是那么笃信,长大后的自己会在父亲的引领下顺理成章地走上猎陨之路。
也许会有路漫漫的枯乏,但只要父女两人头顶同一片浪漫的星光,探寻同一条神秘的星轨,就是志同道合的最美向往。
可十年前,如同过去的每一次那样,顾繁星笑盈盈地和又要离家远行考察的父亲告别,满心遥想着父亲回来时,会给她捎回怎样的小礼物,又会给她讲多少新鲜的见闻故事。
却不成想,自己再也没有等回那个拖着行李,消失在黄昏那贫瘠残阳下的背影……以至于现在,她想进陨石圈,想解开父亲一去不回的谜团,还得厚着脸皮另寻他人。
怀海市以银杏闻名,秋天又正是银杏最美的季节。
被风垂落枝头的银杏叶把一条金黄色的路一直铺进山里,工作日的怀海市区依旧热闹喧嚣,同顾繁星一样的年轻大学生可不会总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大大小小的商圈足够让他们虚度光阴。
直至车子驶进山,她才从对往事的遐思中抽离,发现山上山下,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这座山不在任何值得参观的景区名单里,也不是什么成片的别墅区,四下悄然寂静,连轮胎在地面摩擦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以致于出租司机一路上都在边开边嘀咕顾繁星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直到半山腰的独栋别墅从前挡风玻璃里被看到,他才转而担忧起另一件事。
小姑娘一个人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找这别墅里住的人啊?你们熟吗?就是为了和他混熟才来的。
顾繁星笑笑,付钱下车,从后备箱取好行李,就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栋外表看起来已有些年代的别墅。
引擎启动声隔了很久才传来,期间顾繁星可以察觉到身后始终跟着道关切的目光。
她站在别墅门前,心说怀海不愧是大城市,连司机师傅都这么高素质,古道热肠,想来路从白也会乐意为这个世界的真善美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但按响门铃后,她改变了看法。
别按。
冷淡的字音从门铃对讲系统里传来,毫不掩饰别墅主人的疏离与不耐。
顾繁星愣是被这两个字砸得脑子短路了三秒,才重新接通思路。
是路从白先生吗?实在抱歉打扰到您了,林彻伯伯应该和您提起过我,我叫——我已经拒绝过他了。
你不应该再来这里找我。
路从白再次打断了她,语气中多出几分不满,毕竟林彻是未经允许就将他私人住宅地址泄露给她的。
对不起,是我缠着林伯伯非要来的,我保证不会把地址再泄露给第三个人!这个门铃对讲系统的音像传输并不都是双向的,里面的人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却不知道里头的情形。
但不管路从白在不在看,顾繁星还是对着摄像孔弯了腰道歉,才接着说:我知道您拒绝了林伯伯,但我认为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自己向您请求,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说完的机会。
如果说完您还是拒绝,我会马上离开——然后明天再来。
顾繁星为自己藏下半句话的那点小聪明勾了勾嘴角。
这次对讲系统里没有传来声音,她就当做路从白默许了。
那么路先生,我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叫顾繁星,对陨星很有兴趣,所以想跟着您——你说你叫什么?路从白打断她,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
这让顾繁星摸不着头脑,重复一遍后又习惯性加了句:顾繁星,满天繁星的繁星。
路先生?她解释完等待片刻,发现系统那头没动静了,又伸手在镜头前晃晃,路先生,你还在吗?随后回应她的是锁芯里的细微响动与路从白的一句进来吧。
怔了怔后才推开门的顾繁星不禁感叹,果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在这个大家都看脸的时代,居然还真有人会被一个名字刷好感?来时路上的胡思乱想,倒还真见鬼似的成真了。
别墅只有两层,顾繁星把行李拖进门时,路从白正从二楼踏着木质台阶走下来。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肩背笔挺,步伐稳健,仿佛踩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特定节奏。
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更加深邃硬朗,从顾繁星的角度往上看,那段刀砍斧凿、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完美到犯规。
她就这么慢慢看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不紧不慢地站定在自己面前。
顾繁星。
这军训时教官一样的点名叫法,让顾繁星差点条件反射地立正稍息喊了到。
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哪怕现在是她有求于他,也不该显得太弱势。
于是她坚持面不改色地和这个叫做路从白的男人对视了三秒,但在她移开目光前,他一扬眉间的戏谑,还是叫她感到自己落了下风。
林研究员之前没有来得及向我提起你的名字。
路从白倒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先是做了个无关紧要的解释,才问她,你想跟着我去猎陨?为什么?顾繁星相信自己拥有准确的女性第六感——路从白是个复杂又危险的男人,却又拥有着足以令人想要飞蛾扑火的致命魅力。
尽管十年前她就开始不得不学会独立,不让母亲操心,但应对这样的男人,她觉得自己还是差了太多个段位。
她不会天真到真的以为会有任何一个成熟男人会被一个名字左右心意,那么路从白又是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的呢?顾繁星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链子,最普通的红绳,却系着她与父亲之间唯一的联系——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陨石切片。
那是父亲托林彻伯伯送回给她的生日礼物,橄榄石陨石的切面在光线下斑驳着金黄色荧光,如梦似幻,美得就像坠入人间的星星。
父亲说过,她就是上天赠予他的礼物,他的繁星。
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好不容易借大三去外地实习的机会瞒着母亲联络到父亲的好友林彻,又从林彻伯伯那里得知路从白最近正有出发猎陨的计划。
为了父亲,也为了她自己,她不能退缩。
我从小就对天文有兴趣,喜欢星星。
陨星就相当于天下掉下来的星星,听说‘陨石猎人’这个职业以陨星为伴,猎陨就像是在追逐人间的星星,所以也很想体验一下。
都是早准备好的标准答案,顾繁星笑盈盈的,比背书还流利,我知道很多陨星都坠落在条件恶劣的无人区——我各项体育成绩都是优秀,还经常健身,做户外锻炼,不会拖你后腿的!在未来几个月里都会是你唯一倚靠的人面前说谎,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路从白薄薄的单眼皮下目光却很利,似乎所有的谎言都会无处遁形。
我没撒谎啊。
我体力真的很不错的,不信你可以给我做个测试!顾繁星急了。
路从白摇摇头,凝视着她的眼神比语调更有力度:你真的只是因为觉得‘陨石猎人’很酷而心血来潮?迎上他纯黑的眸光,顾繁星指尖摩挲着,试图从腕间的那枚陨石上汲取勇气,直到察觉路从白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上头,才不自然将左手往身后一背,用连她自己听不过去的生硬语气吐出一个是字。
好。
但出乎意料的,无论相信与否,路从白都放弃了追问。
带你去可以,但你需要一个身份。
助理?顾繁星为他选择的新谈话主题松了一口气,这并不难解决。
不。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