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芳烈是带着在省委立下的军令状——一年内,解决温州所有制问题——和对个体经济的偏见,履任温州市委书记。
到温州后,他自我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不是由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城市: 没有熟悉的国营企业和人民公社,没有政治觉悟高的人民群众,一切乌七八糟。
官员们冷冷观望。
看得出他们并不欢迎袁芳烈的到来,有的制造舆论,放言袁芳烈3个月就会卷铺盖走人。
最初,袁芳烈着力扶持国有经济。
尽管有三分之一的国营厂彻底破产,剩余的也仅仅只是苟延残喘,但他还是不遗余力地帮助这些国营工厂跑贷款。
袁芳烈努力的实际作用至为微薄,乃至最终无济于事。
与此,几十万温州人在国营企业体制之外,辗转于全国,弹棉花、补鞋、在上海车站码头帮人站队、倒卖车船票和推销家庭作坊生产的小商品。
他们背负流言与指责,遭受冷眼和唾弃,仍然激情四溢,仿佛无时无刻都充满着对未来的期望。
正是这些黑工厂、家庭工业和不务正业的人支撑着温州经济的大半个江山,并积聚成为一股无法抗拒且正在蓬勃向上的自发生命力。
不过,当时袁芳烈的工作重心是割掉私有化的毒瘤,将这些大逆不道的人圈回温州。
他雷厉风行开展的一系列打击私营经济的组合拳,在让其势头偃旗息鼓的同时,整个温州经济形势也黯淡下来。
将民间经济与中央宏观政策嫁接起来的桥梁,就是地方官员。
他们不但上传下达,更明白融会贯通、活学活用。
如果他们具备足够的魄力与智慧,经济史势必会被改写,当然可能并不都是大刀阔斧。
局势不容乐观,可也不是那么悲观。
即使政府习惯于以行政手段和思路解决经济问题,改革仍旧是整个国家的主流。
民间的经济洪流滚滚,政策、行政的大坝可以抵挡到几时?到底是疏还是堵,这的确是个问题。
1982年下半年两次调研后,袁芳烈的心态就在不动声色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瑞安调研路途中,袁芳烈惊讶地见到上百头牛,个个膘肥体壮。
多年的基层工作,袁芳烈见过的牛,大多缺乏照料,瘦的瘦,死的死。
他向牛倌请教。
牛倌告诉他: 牛是一家一户养的,所有权归集体,收益归个人。
瑞安人把水牛叫三五牌干部,一头水牛畜力年值500元,奶水由炼乳厂收购值500元,每年产犊一只500元,1500元正好相当于一个有30年工龄的干部的年收入。
瑞安塘下镇,袁芳烈钻进灯光昏暗的地下工场。
半间房子,5台简单机器,主人兼工人是带着孙子的一位老太太。
她早晨领料,晚上将成品松紧带交给小贩。
5台机器投入500元,年净6000元收入。
老太太的收入让副省级的袁芳烈自叹弗如。
他算了一笔账: 100个这样的老太太,年利润60万元;1000个,600万元。
在当时的温州,袁芳烈竭力帮助而纯利超过60万元的国营企业不过3家。
没有比摆脱贫穷的渴望,更让人敢于冲破体制的樊篱。
吃饭问题压倒了僵化的意识形态,走访让袁芳烈转变了对温州个体私营经济的判断: 由主动打击到被动接受再到自觉保护。
这一心态变化似乎暗合了张维迎的观点: 从地方保护出发,民营化的进程不可避免。
但是,如何消除温州人普遍存在的心怀余悸,尤其是八大王与登山鞋事件后,大多数人想动不敢动、想富不敢富、富了怕冒富,而等待观望的疑虑,是摆在袁芳烈面前的一个难题。
也正由此,一场两户(重点户、专业户)代表会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