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5-03-30 09:04:41

有吉尔达驳船长参加的无伴奏四重唱演出昂梯菲尔师傅到了家直接走进饭厅,坐在壁炉的角落,拷着脚,一句话不说。

爱诺卡特和朱埃勒在窗子旁谈心;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

纳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平时他总会习惯地问道:快做好了吧?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完全陷入了沉思。

显然,他认为此刻与家人讲述偶然遇到勃·奥马尔的事,是不适宜的。

往常,昂梯菲尔吃晚饭时总会喋喋不休,如今却沉默寡言了。

每道菜只尝一口,他用一铜大头针,从绿贝壳中挖出贝肉,机械地咀嚼着。

朱埃勒几次跟他说话,他都不答理。

爱诺卡问他话,他也好似听不见。

喂,弟弟,你怎么了!当他起身准备回房间时,纳侬问道。

我长了一颗智齿。

他答道。

家人都在想,只要他在晚年变得明事理些,也并不算迟。

他没有和任何人道晚安,就连他总是叼着的烟斗也没点,就上了楼。

爱诺卡特注意到了:舅舅有心事!或许有什么新消息了吧?纳侬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自言自语。

大概得去找特雷哥曼先生才是!朱埃勒说。

他自等待那信使以来,从未象今天这样心烦意乱,焦虑不安。

同奥马尔谈话时,是否太不冷静,手腕不够灵活呢?对待那位老兄的态度是否过于生硬,而不是软硬兼施,既然没有要害问题进行讨论,就应该随和些,这样做对吗?把他当扒手、坏蛋、鳄鱼之类来对待,高明吗?如果是显得满不在乎,假装准备交出,进行谈判,然后再见机行事。

而不是一气之下,提出要五千万,岂不更好些!当然,那封信绝对值五千万,是无需怀疑的。

然而,他本可以处理得更巧妙些。

因为公证人已遭过一次冷遇,再用新的招数,他干吗?如果他也一气之下离开圣马洛,回亚历山大去,那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那昂梯菲尔就要一直跑到埃及,去追回那个经度吗?他躺在床上,不停地用拳头捶胸击首,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他决心变换手法,登门拜访勃·奥马尔,以好言抚慰,对他自己昨日的莽撞行为表示歉意,作出一些让步,以便进行安排……但是,快8点了,当他一边穿衣,一边思考着这一切时,驳船长轻轻地推门而入。

是纳侬派人去找他的,他随即就到了。

这个大好人又得准备经受他邻居的训斥。

船老板,你怎么来了?我的朋友,现在是满潮,是海水把我推来的。

吉尔达·特雷哥曼想用这水手的俗语把他逗乐。

满潮……他生硬地问道,好啊,我等着退潮时把我带走呢!准备出门。

是的,驳船长,你管不着。

去哪儿?去我该去的地方。

别出门了,难道你不愿意告诉我什么事?我要去补救一件蠢事……很可能越补越蠢。

尽管这个回答是泛泛而谈,却让昂梯菲尔有些不安。

于是,他决定把情况告诉他的好友。

他一边整装,一边讲述他和公证人的相遇,以及勃·奥马尔企图弄走他的纬度,还有他对卡米尔克总督的信进行漫天要价,五千万法郎。

他一定会和你讨价还价的。

他的朋友说道。

他根本来不及讨价,我就转身走了——我错就错在这里。

看来,这位公证人是专程来骗取你的那封信?——我是这样认为的。

他专程来此,并非是来尽他的责任的,那个勃·奥马尔其实就是我等了20年的信使。

……啊!是这样,这事可非同小可?吉尔达脱口而出。

皮埃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至于他两眼不敢仰视,两手放在隆起的腹部,转动着两个拇指。

不一会儿,昂梯菲尔就穿好衣服,拿上帽子。

忽然,房门开了。

纳侬出现在房门口。

又有什么事?她的弟弟问道。

下边来了个外国人……他要和你谈谈。

他叫什么?这就是。

纳侬递给他一张名片:亚历山大公证人,勃·奥马尔。

刚才说的那个埃及人……啊!这倒不错……既然他来了,是好兆头!……让他上来,纳侬。

不光是他一个人……还有别人?昂梯菲尔嚷道,谁?……一个青年人,我不认识,也象外国人……啊!他们有两个人?……好吧!咱们俩来接待他们,驳船长,你留下!你要干吗?他不容分说,以一个手势就把他的邻居钉在那儿了,又一个手势让纳侬把客人请上来。

不一会儿,两位客人被引了进来,房门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

秘密若能传出去,只能是从钥匙孔了。

啊!是您,勃·奥马尔先生!他语气从容而傲慢,如果他主动到旅社去,或许不会这样拿腔拿调。

是我,昂梯菲尔先生。

这位呢?是我的见习生。

自称纳吉姆的萨伍克被介绍给昂梯菲尔,他俩冷冷地相互看了一眼。

这位见习生知底吗?昂梯菲尔问道。

知底,他是我得力而不可少的助手。

好吧,勃·奥马尔先生。

请说吧,今日您为何而来?我想咱俩再谈谈,昂梯菲尔先生,就和您一人谈。

他边说,边向特雷哥曼瞟了一眼。

吉尔达·特雷哥曼,我的老朋友,昂梯菲尔师傅答道,他是‘可爱的阿美丽’号前任船长,他了解那件事。

他的重要性不亚于你那位见习生……一个特雷哥曼,一个萨伍克,条件对等,公证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四个人立即围坐在桌旁。

公证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鸦雀无声,谁先开第一炮呢?终于,昂梯菲尔按捺不住,对公证人说道:我想,你的见习生会讲法语吧!?他不会。

公证人答道。

可以听懂吗?也不行。

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这样可让圣马洛人放心,不必担心假见习生能听懂。

对方一旦说漏嘴,便可将其利用。

勃·奥马尔先生,现在请讲吧!昂梯菲尔漫不经心地说:咱们继续说?……是的。

这么说,您已给我带来五千万了。

请您别开玩笑,先生……对!咱们别开玩笑,勃·奥马尔先生。

我的朋友可没有时间在此开玩笑。

对吧,特雷哥曼?驳船长从未象今天这样一本正经,故作姿态,用他那块花手帕,掩着鼻子点点头。

他揩鼻涕从未发出过这么大的响声。

勃·奥马尔先生昂梯菲尔也装腔作势,十分冷淡,尽管他平时并未养成这样的习惯,我担心,我们之间有误会……必须消除它。

否则,我们都将一事无成。

您知道我,我也知道您,对吗?公证人……一位公证人,也就是已故卡米尔克总督的使者,我们足足等了您20年。

请您原谅,昂梯菲尔先生,但是,我并没有授权早些来……为什么?因为,遗嘱启封后,我才知道您父亲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到那封信的。

啊!有双K的那封信?……勃·奥马尔先生,我们言归正传吧!对,我来圣马洛,便是想了解信……这就是您此行的目的?仅此而已。

当两人一问一答时,纳吉姆若无其事,装作一点也不懂的样子,吉尔达·特雷哥曼是一直在打量他,装得那么自然,的确很难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皮埃尔·塞尔旺·马洛又说:勃·奥马尔先生,我很尊重您,请您相信,我不会对您再说半句不中听的话……的确,他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可昨天还骂他是扒手、坏蛋、鳄鱼呢。

但是,他又补充道,我只能告诉您,刚才您是在说谎……先生!是的,您说您此行只是为了打听那封信的下落,那您就像船上送饭的小伙计一样在说谎!我向您发誓。

公证人举起手说道。

老兄,别作戏了,昂梯菲尔可又发作了,他白下决心了。

您认为……谁派您来……谁也没派,我担保……不!是已故的总督派您来的……他早死10年了!那有何妨!您今天是为了执行遗嘱才来到托马之子家的。

您的使命并不是索取那封信,而是告诉他几个数字。

……几个数字?对!……20年前,卡米尔克总督把纬度寄来了,还需要一个经度的数字!妙极了!吉尔达·特雷哥曼平静地说,只见他摇晃着手帕,好似在海上打旗语一样。

那见习生仍不露声色,尽管他现在很清楚昂梯菲尔是非常了解底细的。

是您,勃·奥马尔先生,是您想换换角色,企图偷走我的纬度。

……偷!是的!……偷!……是为了使用它,而使用权只能是我。

昂梯菲尔先生,勃·奥马尔慌了手脚,又说:请您相信,只要您给我那封信……我会立即给您那些数字……这么说,您承认有那些数字了?公证人山穷水尽了,他再善于辞令也无奈对方已抓住把柄,只好按照他们曾商量的那样,妥协让步。

因此,昂梯菲尔对他说:得了,勃·奥马尔先生,还是老实点吧!花招也耍够了,交出来吧!好吧!他无奈地答道。

他打开公文包,从中取出羊皮纸,上面写着几行粗体字。

这就是卡米尔克总督用法文写的遗嘱,昂梯菲尔一看便明白了。

遗嘱全文是大声宣读的,吉尔达·特雷哥曼对遗嘱的内容一字不漏,全都听清了。

昂梯菲尔听后,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以便记下标明小岛经度的数字。

——每读一个数字,他便伸出右手的一个手指。

然后他大声喊道:注意,驳船长!注意!特雷哥曼也刚从外衣袋里取出一小本。

记上!那可贵的经度——巴黎子午线以东54度57分,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记到两个人的本子上了。

羊皮纸又回到了公证人手中,他把它放到了公文包的夹袋内。

那个纳吉姆用胳膊夹起了公文包,他仍是面无表情,就象艾布拉姆①时代的希伯来人在法兰西学院一样。

①艾布拉姆(Abraham),1836年~1895年,法国著名的画家,雕刻家。

但是,对谈话的结局,勃·奥马尔和萨伍克极为满意。

昂梯菲尔师傅知道了小岛的经度,只需要在地图上找到其经纬交叉点就等于知道了小岛的位置。

他已急不可待了,于是,他站起来,向后一转身,手指着楼梯,特向两位客人致意。

可以看出,这是向公证人及其实习生下逐客令。

驳船长仔细观察他的邻居如此虚伪的举动,会心地笑了。

然而,公证人和纳吉姆并没有起身的准备,他们知道,主人在下逐客令。

对此举,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勃·奥马尔万分窘迫,萨伍克已用目光示意他往下进行。

他只好照办,他说:现在,我完成了送经度的使命。

……我们现在见好就收吧!皮埃尔·塞尔旺·马洛答道,第一趟火车是10点37分……从昨天起,已改为10点23分了。

驳船长更正说。

10点23分,亲爱的勃·奥马尔先生,我不耽误你们了……萨伍克用脚在地板上打着四、二拍,看了看表,好让人们会以为他是怕误了出发的时间。

你们有行李要托运吗?昂梯菲尔师傅接着说:托运也来得及……这里车站办事可不快。

特雷哥曼补充道。

于是勃·奥马尔半欠着身子,不是再讲了两句:对不起!他低垂着眼睛,好象我们的话题还没讲完……恰恰相反,都说完了,奥马尔先生。

我这一方,已没什么可讲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昂梯菲尔先生……这倒让我奇怪了,公证人先生。

但您要有什么问题请快提吧!我把卡米尔克总督遗嘱中指出的经度告诉了您,……对,我的朋友和我可以作证,我们俩都已记在本子上了。

现在,是您告诉我那个纬度数字的时候了。

对不起!勃·奥马尔先生!他紧锁双眉答道,那是您的职责,给我送来经度。

是的,这个任务我已完成了。

我承认,您完成得不错,谢谢了。

但对我来说,信也罢,遗嘱也罢,都没有一处要我向任何人透露那个纬度数字啊!但是……但是,您有何指教,咱们还可以商讨……在我看来,公证人辩解道,在相互尊重的人之间……勃·奥马尔先生,那您可错了,尊重与这些毫不相干。

显然,昂梯菲尔以愤怒代替了不忍耐,眼看就要发作了。

吉尔达等避免他发火,走去打开门,为两位客人提供方便。

萨伍克纹丝不动,因为他的老板没有下达命令,他是不能动的。

勃·奥马尔离开椅子,搓着脑袋,正了正驾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委曲求全的语气说:对不起,昂梯菲尔先生,您真不能告诉我……勃·奥马尔先生,请您原谅!父亲告诉我要绝对保密,我得严格照办啊!好吧!昂梯菲尔先生,勃·奥马尔说道:您是否愿意听听我的忠告?忠告?请别固执己见,那样,会一事无成。

为什么?因为,往前走,您有可能会遇到使您后悔莫及的人……那是谁?卡米尔克堂弟之子,萨伍克。

由于您,他没有能继承遗产,他可不是个善主……您认识他吗?奥马尔先生?不认识,公证人回答道,但,我知道他是个可怕的对手……好吧!请您替我转告,我对他嗤之以鼻,对埃及的所有象萨伍克之类的人嗤之以鼻!纳吉姆竟无反应。

说到此,皮埃尔走向楼梯,喊道:纳侬!公证人向门走去,萨伍克忿然尾随,慌乱中碰倒了椅子,想急忙溜走,几乎把勃·奥马尔推下楼梯。

但是,快到门口时,勃·奥马尔却站住了,不敢正视说道:先生,您恐怕忘了总督遗嘱中的一条?哪一条?就是我要陪您一直到财产找到,挖橡木桶时,我必须在场……那好吧!您陪我好了,奥马尔先生。

我还得知道您去哪儿……我们到那儿,您就全知道了。

是在世界的尽头?是世界的尽头?好吧……但是,请您记住,我还得带上我的实习生……随您的便,有他陪同您,不胜荣幸。

然后,他俯身向楼下,粗声粗气地喊道。

纳侬!这喊声已表明他就要发作了。

纳侬出现了。

给先生照路!昂梯菲尔说道。

对!……大白天照路!纳侬答道。

你就照吧!就这样把萨伍克和勃·奥马尔赶出了门,随即,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昂梯菲尔师傅欣喜若狂,他有生以来还很少有这样欢乐的事。

今天他能不快活吗?他拥有了渴望已久的经度,梦想就要成真!就要得到那笔不可思议的财富了,得赶快去,那财宝正在小岛等着他呢。

一亿……一亿他重复着。

也就是10万法郎的一千倍!驳船长补充说。

此时,昂梯菲尔师傅已完全失控了,两脚交替地跳着,蹲下又站起,扭摆着臀部,象地球仪那样转动着。

终于,又跳起了水手舞,那水手舞的花样多着呢!千姿百态,不胜枚举。

然后,他抱着他的朋友特雷哥曼巨大的身躯,逼着他也狂欢乱舞起来,房子震得连地基都晃动了。

接着,他大吼一声,玻璃窗震得直抖:我有啦,我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