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德所想的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贡瓦尔・拉尔森很直截了当地就问出了口。
他现在已经披上自己的睡袍,而且还是头一次穿上他的新睡衣。
双脚刚套进自己的白色拖鞋里。
他站在窗边,努力不去看勒恩带来的花。
那一大把花混合着康乃馨、郁金香及填充空隙用的绿叶,看了就令人心烦。
是,没错。
他生气地摇晃着勒恩交给他的报告。
这道理连小孩儿都懂。
呃。
勒恩应道。
勒恩坐在访客椅上,不时带点儿得意地看看他自己插的花。
但是就算整个屋子像五月节的气球一样充满了煤气,还是要有什么来把它引爆,对不对? 呃……你怎么说? 呃,在一间充满煤气的房子里,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引起爆炸。
几乎任何东西? 是的,只要一点点火花就够了。
但那他妈的火花还是要有个来处吧? 对不对? 我处理过一起煤气爆炸案。
有个家伙开煤气自杀,然后有个混蛋来按门铃,门铃电池的火花就将整间房子引爆了。
但在这个案子里,并没有混蛋来按马尔姆的门铃。
呃,但这事可以有几百种的解释。
不可能。
原因只会有一个,只是没人愿意费心把它找出来。
不可能找到的,所有的东西都毁了。
想想看,只要开关短路或哪处电线绝缘不良,就可能产生火花。
贡瓦尔・拉尔森沉默不语。
何况,火灾时整个电气系统都爆了,勒恩说,譬如,所有的保险丝都烧掉了。
没有人能证明哪一条比其他的先坏掉。
贡瓦尔・拉尔森仍旧不说话。
电动闹钟、收音机或电视,勒恩继续说,或两个暧炉中任何一个突然掉下火花。
但是暖气管不是都关闭了? 火花还是可能掉落的,勒恩固执地说,譬如来自烟囱的烟道。
贡瓦尔・拉尔森不悦地皱眉,两眼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木和冬日的屋顶。
马尔姆干吗要自杀? 他突然问道。
他穷困潦倒,身上没钱,警方又盯着他。
他没被拘留并不表示他就安全了。
很可能奥洛夫松一现身他就要被拘捕了。
哼,贡瓦尔・拉尔森勉强同意。
这倒是真的。
他的私生活也是一团糟,勒恩说,单身,又是个酒鬼。
有犯罪记录,离过两次婚。
有孩子,但很多年没付赡养费了,正要因为醉酒闹事被送去劳改。
噢。
身上还带着病,已经进过疗养院几次了。
你是说他有点儿精神不正常? 他有躁郁症。
当他喝醉酒或面临逆境的时候就会极度沮丧。
好,够了,够了。
呃,他以前也闹过自杀,勒恩继续滔滔不绝地往下说,至少两次。
但这还是没能解释火花是从哪儿来的。
勒恩耸耸肩。
两人间有片刻沉默。
在传出爆炸声之前几分钟,我看到一件事。
贡瓦尔・拉尔森若有所思地说。
看到什么? 有人在马尔姆家楼上点了一根火柴或用打火机。
但是爆炸是发生在马尔姆家,不是在楼上。
勒恩说。
他用一方折好的手帕将鼻子擦到发亮。
别擦了,贡瓦尔・拉尔森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说,那只会让你的鼻子更红。
对不起。
勒恩说。
他收起手帕,思索了一会儿,说:虽然那房子很老,盖得也很不好,但是梅兰德说上面应该也有一些煤气,虽然浓度可能还不足以致命。
贡瓦尔・拉尔森转过身来盯着勒恩。
是谁问这些幸存者口供的? 没有人。
没有人? 是的,反正那些人跟马尔姆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有关联。
你怎么知道? 呃……他们现在都在哪儿? 还在医院里。
就在这里,我想。
小孩子除外,他们由儿童社会福利部门照顾。
会活吗? 我是指那些大人。
会,除了那位叫马德莱娜・奥尔森的。
她希望不大,不过我最后一次听到的消息是她还活着。
那么其他几位都可以接受讯问了? 现在不行。
已经结案了。
你自己真的相信这是场意外吗? 勒恩低头看着双手。
许久之后他点点头。
是的,没有别的解释,每件事都证据确凿。
对,除了那个火花。
呃,没错。
但那件事完全无法证明。
贡瓦尔・拉尔森扯下一根金色的鼻毛,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将勒恩带来的报告卷起来,扔在床边的桌上,仿佛通过这样的举动宣布他自己也将这个案件结案了。
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吗? 好像是的。
然后,我想你会有一星期的休假? 大概是吧。
贡瓦尔・拉尔森心不在焉地回答。
勒恩看看表。
呃,我得走了。
我儿子明天生日,我得去给他买样礼物。
你要给他买什么? 贡瓦尔・拉尔森毫无兴趣地问道。
消防车。
勒恩说。
贡瓦尔看着他,仿佛他说的是最猥亵的脏话。
他自己要的。
勒恩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也不过这么大,要三十二克朗。
他伸出两只手指比了一下消防车的大小。
嗯。
贡瓦尔说。
呃――好,那就再见了。
贡瓦尔点点头,直到勒恩的手碰到门把手时才又开口。
埃纳尔? 什么? 那些花――是你去捡来的吗? 是不是在坟场还是什么地方弄来的? 勒恩受到伤害似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
贡瓦尔仰面躺下,将一双大手枕在脑后,双眼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是星期四,更确切地说,是三月十四日,但是四周完全看不到历书上所说春天到来的景象。
相反,风更冷、更烈、更刺骨,南区警局总部那边,一阵阵冻结、细谷粒大小的硬雪更是对着窗f 无情地敲打。
科里贝尔坐着,大口喝着纸杯里的咖啡,并往嘴里猛塞甜面包,搞得马丁・贝克的桌上都是面包屑。
马丁・贝克喝茶,一厢情愿地希望这对他的胃会好一些。
当时是下午三点半,一整天大部分的时间科里贝尔都用来叨念斯卡基。
剩下的时间,也就是这个不讨他喜欢的人不在身边时,他则尽情大笑,笑到胃抽筋。
有人小心翼翼地敲门,斯卡基走进来。
他胆怯地看了科里贝尔一眼,小心地把一份文件放在马丁・贝克桌上。
这是什么? 科里贝尔问道,另一个假死的案子? 犯罪实验室送来的报告。
斯卡基小声回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说完就往门口退去。
本尼,告诉我们,科里贝尔一脸天真地说,你怎么会动了想当警察的念头? 斯卡基迟疑地停下来,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
没关系。
马丁・贝克刻意夸张地拿起报告。
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当门关上后,他看着科里贝尔,说:你这一整天都不放过他还不够吗? 好吧,科里贝尔爽快地说,永远可以留到明天再继续。
那是什么? 马丁・贝克飞快地浏览一遍。
是耶尔默写的,他说,他针对盾牌街火场的物件所做的测试和分析。
这些物件是否有可能引起火灾? 他的结论是没有。
他叹了口气,放下报告。
那个姓奥尔森的女孩儿昨天死了。
他说。
对,我在报上看到了。
科里贝尔毫无兴趣地回道,话说回来,你知道那笨蛋为什么想当警察吗? 马丁・贝克没答腔。
我知道,科里贝尔说,他个人档案里有。
他说他想以这个做为生涯规划中的跳板。
他的目标可是要成为警政署署长呢。
科里贝尔忍不住又大笑起来,几乎被嘴里的面包呛到。
我实在不喜欢这起火灾。
马丁・贝克说。
听起来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在那里嘀咕些什么? 科里贝尔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后问他,这件事有人会喜欢吗? 烧死了四个人,然后那个六英尺高的笨蛋还拿了一枚奖章,这还不够吗? 科里贝尔的表情转趋严肃,他看着马丁・贝克,说:每件事不是都很清楚了吗? 马尔姆开了煤气自杀。
接下来会出什么事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他本来就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当煤气爆炸时他横竖也已经死了。
三个无辜的人陪死,警方损失一个目击者以及诱捕那个叫奥洛夫松或什么来着的机会。
这件事跟你我其实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对不对? 马丁・贝克用力擤鼻涕。
每件事都已经得到解释,科里贝尔明确地说,别在那里说什么这些解释太圆满,还有你那出名的直觉又――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用批判的眼光仔细审视马丁・贝克。
见鬼,你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头啊。
马丁・贝克耸耸肩。
科里贝尔暗自点头。
他们两人在一起工作已经很久了,彼此非常了解,科里贝尔知道马丁・贝克为什么会沮丧。
但是除非马丁・贝克问他意见,否则他是不会主动去提这些事的,所以他换上轻松的语气说:去他的火灾! 我已经把它忘了。
今晚跟我一起回家吧? 葛恩去上课,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然后下盘棋。
好啊,有何不可? 马丁・贝克回答。
这样,至少他能有几个小时不用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