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小节随着女儿保卫战的无奈落幕,大小姐终于下葬了。
姚版里,大小姐是穿一身素衣下葬的,在彭版里,她穿着那套洁白的婚纱,手上戴着白手套,手指上套着那枚戒指,象一只芭比娃娃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都说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披上婚纱,现在大小姐把这个幸福时刻保留到棺材里去了。
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机会的。
葬礼由神父主持,他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作为死者的丈夫,彭龙华站在第一排,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细雨飘在他脸上,湿湿的,冷冷的,彭龙华流了泪,为他可怜的新婚妻子,要知道,这是他的第一次婚姻啊!彭龙华不再是佣人了,他搬出阁楼,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大小姐的闺房,佣人们都喊他大姑爷。
以后的几天他可没闲着,逢人就说,大小姐给自己托梦了,她不是自杀,而是被杀,有人把鸦片裹在馒头里对她强行喂食,然后掐死了她,再把尸体吊起来。
寒露那天(农历九月初三)丑时(凌晨一至三点),凶手的名字会出现在她的手背上,只要开棺一看就知道了。
尽管彭龙华描述得绘声绘色,但有人信,也有人不信,还有的保持沉默。
十月七日这天(就是九月初二),二姨太走进彭龙华的房间,神情诡秘地说:龙华,昨天夜里雪儿托梦给我,说她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把小毛头接出来吧!好吧,姆妈。
没有姚扣根的吞吞吐吐,彭龙华一口就答应了,还叮嘱说,夜里凉,多带几件衣裳。
二姨太开心地笑了,脸上出现好多细细密密的皱纹。
这天晚上,两条人影从龚宅后花园的角门里钻出来,二姨太打着手电筒,彭龙华提着一袋工具,两个人紧走慢走来到了六角公墓。
周围有一层氤氲的雾气,象给墓地罩了一层青纱,披头散发的黑花现身了,它离得远远的,盯着这对忙碌的丈母娘和女婿。
挖坟是体力活,就在彭龙华挥锹大干的时候,二姨太拿着一把小铁铲,时不时地伸过来帮他挖两下土,有点愚公移山的味道。
棺材盖终于露了出来,下面隐约传来婴儿的哭泣声。
龙华,你听,小毛头在哭!二姨太激动得难以自制,噢,囡囡乖,不哭,不哭,外婆来救你了……抹着眼角溢出的泪水,二姨太哄着这个还不曾谋面的婴儿,一边催促彭龙华动作快点。
彭龙华把周围的泥土扒干净,趴在棺材盖上,把敲进去的三十九根钉子一根一根撬出来,最后拔开四个插销,用力把棺材盖揭了起来——姚版里的姚扣根没等到这一刻就转身逃之夭夭,撇下了二姨太。
这个瘦弱的女人如何完成这些繁琐的动作,也许把腰累垮了,也许把手指头弄破了、手指甲崩坏了,最后用流着血的双手撬开沉重的棺材盖……想到这儿,对这个疯狂的女人,彭龙华忽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感动。
是啊,她所做的只是一个外婆对自己刚刚出生的外孙(或外孙女)的保护,只是出于母性的本能。
手电筒的光圈照进棺材,棺材里的情形清晰地显现在两人的眼前。
果真有一个婴儿,而且是女婴,她光着身子,趴在大小姐的尸体上,象小狗小猫一样嗅来嗅去,寻找着有乳汁的地方,她一边哭一边找,一边找一边哭,直到被一双颤巍巍的手从棺材里抱起来。
龙华,你看!二姨太哽咽地对彭龙华说,这就是我的外孙女,对了,也是你的女儿!她抱着女婴泣不成声,对着棺材里说:雪儿,你放心吧,哪怕抽我的血给她喝、割我的肉给她吃,我也要把她拉扯大!她把婴儿放进事先带来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
姆妈,你去吧,这里交给我来收拾。
彭龙华显得很平静,二姨太点点头,最后朝棺材里望了一眼,擦擦泪,狠狠心,抱着婴儿扭头就走了,背影很快消溶在夜色中。
现在,墓地里只剩下彭龙华和大小姐这对新婚夫妻,妻子躺在棺材里,丈夫站在坑沿边上,相隔咫尺,却是一道阴阳界。
彭龙华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四周静谧如常,能听到的只是晚风掠过林梢的嗖嗖声和草丛里传来的秋虫鸣叫声。
彭龙华重新下到坑里,踩进棺材的空隙,小心翼翼把大小姐的尸体抱了起来,放在坑沿边。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
第一次是从婚礼现场抱进新房,第二次是从棺材里抱出来,他觉得大小姐的体重似乎增加了,这是尸体开始腐烂的信号,内脏中的细菌大量繁殖,细胞在分解中产生气体,最后身体会象充足了气的气球一样肿胀得难以辨认,所以刑侦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辨别死者的身份。
彭龙华抱着她走到十余米开外,把尸体暂时放在一棵树下,然后走回来,站在坑前朝空棺材注视了片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一件也许会让他后怕一辈子的事情——他跨进棺材,躺了下来。
躺在棺材里,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然后手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棺材盖一点一点拉拢,直到完全盖没,棺材里一片黑暗。
再过一会儿,有人会来打开棺材。
这是一个没有约定的约会。
和凶手的约会。
第9小节棺材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下面铺着一层软垫,周围是坚硬的木板,稀薄的空气里混合着楠木香和腐败的异味,让他恶心,想吐。
他不知道要躺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甚至一小时。
这就是棺材,棺和材都有木字旁,因为棺材是木头的,据说现在有了塑料和不锈钢的棺材,不过彭龙华认为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毛泽东躺在水晶棺材里供万人瞻仰,彭龙华敢打赌,要是在他逝世前问一问他老人家的意见,他一定不同意这样做,甚至会很生气,后果会很严重。
为什么要叫棺材?去掉木字旁,无非就是升官发财,这是中国人最向往的两件事。
然而无论你升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到头来都要被两块木头包起来,叫你进棺材。
这便是人的归宿,人人的归宿,不管你是连任两届的大总统、拍个广告就能赚亿的大明星,还是终日为生计奔波的草民,最终都要躺在这里,没有灵魂,身体一点点腐败下去,直到细胞分解殆尽,只剩一副骷髅。
如果有机会重见天日,挖你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考古工作者。
这样想下来,对名利异性的追逐,人际关系的倾轧,其实都没多大意思,到头来大家都要乖乖地躺在这里。
躺在棺材里,你既不能数钱,也不能开董事会议,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考古工作者或者盗墓贼来发掘你。
但现在,彭龙华在等另外一个人——凶手。
他在龚家散布的流言,凶手听见了。
他是第一次杀人,不是杀人如麻的老手,这句听来荒诞不经的话,一定能对他产生不小的心理压力。
他要来墓地亲眼看一看大小姐的手背上到底写没写自己的名字,如果确有,就赶快把字擦掉,不留痕迹……当他来到墓地,目睹坑已被挖开,棺材已经暴露,更加惊慌失措,难道有人抢先一步来看过了?不管怎么样,先让我看一看再说……咕……咕……棺材盖发出沉闷的移动声,顺着滑槽一点一点往后退去,彭龙华重新嗅到了新鲜的空气,看到了凌晨的夜空、氤氲的夜雾,还有……还有一张人的面孔。
凶手真的来了。
(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67』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1)第1小节彭龙华终于和那个人面对面了,彼此都大吃一惊。
怎么……是你?!那家伙惊慌失措,转身往坑外爬,彭龙华从棺材里坐起来,揪住他的脚脖子使劲一扯,扑通一声,那人摔了下来,甚是狼狈。
彭龙华用擒拿动作拧住他的手腕,疼得那家伙呲牙裂嘴。
说!彭龙华厉声道,为什么要杀害大小姐?她与你有什么仇!我没有……杀害大小姐……姚扣根喘息着说。
大小姐的死跟我没关系……我、我发誓!彭龙华松开了他,在狭小的坑里,不怕他逃掉。
哦!是吗?彭龙华冷笑一声,开始了连珠炮的发问,那你来干什么?我想看看大小姐的手背上究竟有没有字,我……我也想知道凶手究竟是谁。
姚扣根的表情显得可怜兮兮,看他这副熊样,就算去参加加油好男儿也进不了决赛。
彭龙华拍拍他的肩膀说:大小姐不是自杀而是被杀,这是毫无疑问的,她的尸体被高高挂起来,这样的体力活没有一个男人恐怕是办不到的。
嗯,也许是吧……可你凭什么说是我呢?彭龙华微微一笑,因为我是警察。
警……察??姚扣根惊恐的表情下掩盖不住的惊慌,终于象火山一样爆发了,嘣的一声,他用什么东西结结实实敲在彭龙华的脑袋上,是一把短锹的木柄,彭龙华猝不及防,就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一头栽倒下去,重新躺在了棺材里。
他软绵绵地躺着,心里在狠狠地咒骂:妈的……老子疏忽了……姚扣根手忙脚乱地把棺材盖合上,往坑外爬,爬了两次摔下来两次,第三次终于爬出了这口棺材坑,他抓起铁锹,一锹一锹把泥土往坑里填,打算把彭龙华活埋在棺材里,这样就没人知道他的秘密了。
他挥汗如雨埋头大干的时候,脑子里不知怎么的一转,转出一个疑问来:棺材里的大小姐呢?不对,身后好象有人……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大小姐就站在自己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妈呀!姚扣根惨叫一声,撇下铁锹,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望着他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大小姐没什么反应,眼里甚至充满了好奇。
这时候,清醒过来的彭龙华推开棺材盖,勉强坐了起来,泥土噼哩爬啦掉在脸上,掉进嘴里,他呸!呸!往外吐着。
大小姐下到坑里,把他搀扶起来,忙不迭地问:龙华,你怎么样?没事吧?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打你?彭龙华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她,月光下,她的单眼皮遮没了半个眼球,透出来一道眼光,那种眼神与大小姐雪儿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习惯的冷漠,与茅爱思的那么相似……岂止是相似,完全是一模一样。
彭龙华朝坑沿边上望去,那里并排站着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它们后肢委屈,前肢直立,保持一样的姿势,亮晶晶的猫眼注视着自己。
那是两只披头散发的猫,象一对双胞胎,它们有着一样的名字:黑花。
左边的是1945年的黑花,墓地的守护使者;右边的是2006年的黑花,彭龙华把它装在宠物笼子里带过来的,附在它身上的,还有茅爱思的魂。
茅爱思的魂进入了大小姐的身体。
3693,前3是大小姐,后3是茅爱思,两个3既是对应的,又是一样的,本来她们中间隔着6和9,就是沈晶莹和万冰,现在黑花当了一名搬运工,越过6和9,把后面的3搬到了前面,于是茅爱思借大小姐的身体,复活了。
不必惊讶,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最能概括人的一生的,就是从出生年月到死亡日期这么几个简单的数字,所以人生也是一场数字游戏。
3和3,谁能分出它们的区别呢?龙华,我想回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你能帮我吗?彭龙华没有回答,拿出一个小药盒,里面还剩一粒2006的胶囊,给了大小姐。
把它也带走吧。
彭龙华招呼一声,黑花就象一道黑色闪电,蹿回了hellokitty宠物笼子,好象迫不及待要返回。
龙华,我走了,你怎么办?彭龙华苦苦地一笑:我不该改变历史的,可我破坏了游戏规则,必须受到惩罚。
况且我答应大小姐和三少爷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凶手还没有浮出水面,姚扣根只是帮凶,他背后还有主谋。
大小姐有些感动,轻触着彭龙华的脸颊说:那好吧,我们2006年再见!好的,不见不散!彭龙华用力点了下头,记住,我们是夫妻哦!大小姐对夫妻这个字眼有点莫名其妙,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微笑着点头,然后主动凑上去,献出了她的初吻——因为那是大小姐的嘴唇。
大小姐吞下了胶囊。
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如同按下影碟机的快进键,六十年弹指一挥间。
解放以后,人民当家作主,淮海路上决不允许煞风景的外国坟山存在,于是埋在地下的棺材被一口一口挖出来运进了火葬场,六角公墓变成了淮海公园,到九十年代拆除了公园的围墙,变成了开放式绿地,毗邻嵩山路消防中队营房的地方,开出一间咖啡馆,屋顶有露天座位,后来又变成了保时捷专卖店,陈列着经典的敞篷跑车和卡宴suv。
开放式绿地里,栽有很多高大的法国梧桐,沿着粗壮的树身有一圈坐椅,坐着情侣和游客,众目睽睽之下,倏然出现一个穿着洁白婚纱,手里提着粉红色宠物笼的女孩,好象扑啦啦飞出来一只白鸽子,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看她的婚纱呀,多么老土!也许在拍摄怀旧的婚纱广告吧?人们悄声议论。
毕竟在时尚焦点的淮海路,任何奇装异服,人们顶多看上一眼,就不会再多看。
大小姐和提着她的黑花渐渐消融在淮海路的人潮中。
第2小节茅爱思死后,张厚和吴薄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时不时用他们的专长拍两张走光照,以张牙舞爪的名字发表在网上供大众浏览。
这种既要花成本,又要费心思,还要担风险的行为,给他们带来的唯一的回报就是心理上的满足,看着图片点击率的攀升,这份满足与日俱增。
迄今为止,他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异性交往,但他们绝不是同性恋,也许是女人看多了看滥了,看透了美丽外表下的本质,不过是千篇一律仅此而已,但他们还是上了瘾,并且乐此不疲。
9月30日,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着小雨,因为晚上市中心要开放彩灯,六点钟以后就要交通管制,因此提前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
张厚和吴薄又坐在他们的福地——瑞金路口的那家星巴克二楼,喝着咖啡,守株待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上来一个女孩,样子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淡蓝色的adidas长袖t恤和一条levis501牛仔裤,象一个清纯的中学生。
她背着耐克背包,提着一只宠物笼,随便找了个座位,把东西一放,兀自进了洗手间,把门一关。
女孩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68』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2)俩人顿时来了精神,吴薄打开笔记本电脑,洗手间里的画面马上出现在屏幕上。
张厚朝女孩坐的地方望了一眼,那只印有kitty猫的宠物笼子端端正正摆在椅子上,好象也是这里的客人,笼内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嵌着一对发亮的眼睛,透过栅栏门正望着自己。
那是一只黑猫。
吴薄正在聚精会神地收看,楼梯上又传来登登登的脚步声,一个穿快递公司制服的小伙子跑上楼来,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劈头就问:二位是张厚、吴薄先生吗?吴薄忙把电脑合上,两个人都下意识地站起来,莫名其妙地望着来人。
你们的快件。
小伙子递上档案袋,催促地望着他们。
张厚在收件单上签了字,小伙子连招呼也不打,掉头就下楼去了。
看看谁寄的。
吴薄说。
张厚看了半天,不晓得,无名氏。
吴薄拿起沉甸甸的档案袋,封口是用线缠起来的,拆开线,哗啦啦,就象开了闸口,从袋里掉出一大堆东西来,乒乒乓乓地散落一地,竟是一堆冰块!两人顿时傻眼了,你看我,我瞧你,呆若木鸡。
张厚缓过神来,说:一定是谁的恶作剧!那女的已经被微波炉煮熟了,再也不会恐吓咱们了……话音刚落,那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不慌不忙从他们身边经过,依旧目不斜视,那些冰块就象遇到了主人,竟齐刷刷地向后转,它们在地砖上滑来滑去,很快排列成整齐的两行,象一队出操的士兵,就差喊口令了。
张厚和吴薄目瞪口呆。
女孩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呷着摩卡,好象二楼只有她自己似的。
直到这时候,张厚才觉得这张冷冰冰的面孔似曾相识……吴薄弯下腰盯着地上,声音颤抖地说:冰块上有字呢!果然,每枚冰块上都有一个字,正好排列成两句话:你外公的照片已经收到了,拍得不错!还剩十三张,加油哦!第3小节近来,岳湘红对spa产生了浓厚兴趣,上海滩的几间顶级spa,几乎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随着茅爱思的出局,公司的蒸蒸日上,她的财力与日俱增,是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前一阵她光顾的是外滩三号的evianspa,法国依云矿泉水的水疗,把加热的火山石放在人体的几大经络处,再用精油按摩,整个spa大概要两个半小时,花费一千六百元。
最近她又改去金茂大厦君悦酒店的天御养生馆,vip水疗室、laculla香薰、花瓣浴浸泡、海藻泥涂抹全身……整个疗程三小时,收费三千二百元,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刷卡、按确认键,就这么简单。
f1大赛的上海站,车王舒马赫来了,她去看了比赛,其实她对赛车根本一窍不通,那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反反复复的兜圈子,连个运动员的鬼影都看不到,还不如去看世界杯看nba,至少还能看见几位巨星在忙碌,她甚至怀疑那火红色的法拉利赛车里坐的究竟是不是舒马赫,万一是个替身呢,领奖的时候让舒马赫直接蹦上台就可以了……可那是时髦,她当然要去,而且看得津津有味。
当舒马赫的法拉利赛车在弯道上超越雷诺车队的赛车时,她和全场观众一起欢呼雷动。
她承认,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这样幸福过。
她甚至想去酒吧找鸭子尝试性服务,她现在不仅是富婆,而且是无忧无虑的富婆,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现在不勇于尝鲜,以后就没机会了。
岳湘红步出金茂大厦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银灰色的玻璃幕墙直插天穹,在阳光下闪着晦暗的光泽,这座88层大厦目前还牢牢占据着上海第一的高度,不过毗邻而建的环球金融中心就要把它比下去了。
放眼望去,周围高楼林立,中银大厦、汇丰大厦、招商大厦、银都大厦、森茂国际大厦、华能联合大厦、交银金融大厦、上海证券大厦,还有……冰山大厦。
不,不,那不是大厦,而是一座冰山……号称东方华尔街的陆家嘴,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一座冰山?是不是我最近spa做得太多了,产生了幻觉?她揉了揉眼睛,没错,那是一座冰山,好象被一艘巨轮从南极拖过来,停浮在黄浦江畔,高低错落的冰峰、狰狞的冰牙,闪闪发亮……是不是陆家嘴正在拍摄什么科幻电影,这是人工搭出来的布景,难怪这么逼真……张艺谋改拍科幻片了?更奇怪的是,周围的路人好象没有一个发现这座庞然大物,一个个低头走路,木知木觉的样子。
喂,大家……快看呀!有冰……这个字刚喊出口,岳湘红立刻就后悔了,她意识到了什么……该死的茅爱思,阴魂不散,她回来了……天空响起嘎啦啦的声音,她抬头望去,象有几万只迁徙的群鸟路过这里,灰压压的遮天蔽日,它们似乎发现了海面上漂浮着一条死鲸,集体俯冲下来掠食,岳湘红惊呼一声,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鸟,而是冰!冰……据媒体报道,位于金茂大厦51层的一块面积大约有两个半平方的玻璃幕墙突然脱落,坠落在街沿上,将一位刚刚走出大厦的女士活活砸死。
今年八月,位于南京西路的中信泰富广场也发生了类似事故,位于36楼辉瑞制药公司的一块玻璃幕墙由于室内外的温差产生自爆,玻璃雨散落在下面的江宁路上,将一辆本田汽车的挡风玻璃砸坏,并令一名外籍路人头部受伤。
大厦采用的是进口双层中空钢化玻璃,钢化玻璃有千分之三的自爆率,但整块玻璃自行脱落,恐怕连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但问题还是发生了,据上海建筑工程安全检测中心的包姓专家说,可能是玻璃与铝合金框架之间的胶条老化而引起的。
据悉死者是一位成功的女企业家,近来风靡沪上的爱思牌保健冰就是她们公司研发的。
死者的子女已经把管理大厦的物业单位告上法庭,提出一千万的巨额索赔。
上海目前使用的玻璃幕墙有两千多万平方,每年还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在递增。
专家指出,使用期超过八年的玻璃幕墙一定要进行安全维护……从媒体到目击者,从大厦物业到死者家属,众口一声说的是玻璃,没有一个人提到那个东西,那个岳湘红亲眼看见的,恐怕也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冰。
(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69』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3)第4小节离开六角公墓以后,二姨太再也没有踏进龚宅一步。
事实上,她早就准备好了,把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私房钱,包括首饰、金条、银元,还有些即将变成一堆废纸的储备券,统统卷在了包裹里,还从龚亭湖的书房里拿走了一件份量不算太沉的古董。
二姨太在公墓后面的蒲柏路(今天的太仓路)等着她的女婿——彭龙华,这是他们的约定,可惜彭龙华没有来,他爽约了,因为他打定主意,不再参与历史,只做一个静静的旁观者。
二姨太抱着女婴来到南市老城厢,在石皮弄她租了一间厢房,雇了一个老保姆,以前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一切复归平淡和简朴,钱要处处省着花,好东西要留给孩子吃,她没有怨言,默默地过着日子,一天又一天,孩子的成长就是她的收获,就是最好的抚慰。
可以说,这个女婴改变了二姨太的后半生。
这就是女人,为了她们的所爱,一切都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不在话下。
心爱的首饰、华丽的衣服,一件件送进了当铺,变成外孙女的抚养费。
然而钱再多,总要花完的,二姨太没有手艺,坐吃山空,终于等来了山穷水尽的一天。
保姆不得不辞掉,她必须出去找工作,可孩子没人带,于是她拖着孩子,到处捡废纸、拾玻璃瓶,把这些瓶瓶罐罐送到废品回收站,换一点微薄的糊口钱,有时看见别人家里杀鸡,她也会停下来,向人家讨一堆拔下来的鸡毛,因为这也能卖几分钱。
一九五二年,龚亭湖死在监狱里。
不久龚宅失火,大太太和龚管家一齐葬身火海,得知消息,二姨太哭了一夜。
这年冬天,二姨太正在石皮弄和东马街交叉的一间垃圾房里翻拣东西(彭龙华就是从这里面钻出来踏上1966年的),七岁的外孙女在身后玩耍,垃圾房的对面是一座公共倒粪站,地上有一个方形盖子,下面有化粪池,居民提着马桶或痰盂,步行过来把一天的排泄物倒在这里,有的居民贪图方便,不愿意推上那只沉甸甸的水泥盖子,倒完转身就走,于是化粪池就象一口张开的大嘴,等在那里。
哎呀!一声,孩子一脚踩空掉进了化粪池,偏偏这时候二姨太的半个身体差不多都钻进了垃圾箱房,她发现一只塞得满满的瓦楞纸板箱,正在努力往外扒拉,好象里面装的不是废纸而是钞票,毫无察觉就在她身后,她的宝贝外孙女眼看就要被化粪池淹没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飞速跑过来,往池边一趴,双手浸泡在粪池里,奋力把女孩拽了上来。
他就是沈云锡。
二姨太说,这孩子苦命,娘死了,爹跑了,你救她,说明你们有缘分,若不嫌弃,就给你当个养女吧。
沈晶莹的名字也是沈云锡起的。
时值冬天,他冥思苦想,猛一抬头,看见屋檐下垂挂着一根冰柱,晶莹剔透,宛如天物,于是迸发了灵感。
1953年掀起公私合营潮,沈家失去了长生堂。
沈云锡的父亲去世后,二姨太和沈晶莹搬进了东马街9号的沈家。
居委会给二姨太安排了工作,就在方浜中路上的南市区第五十七粮店当营业员,这可是铁饭碗,外孙女有了父亲,自己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二姨太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润的光泽。
沈云锡进了斜桥地段医院,潜心钻研医术药理,不时唠叨很想要一台制冰的机器,二姨太想起了当年龚亭湖从酒吧里买来的那台制冰机,不知道是不是毁在大火里,她四处打听,还是应了那个缘字,龚亭湖被捕后,制冰机被拿到公安局的食堂里,用来制作消暑解渴的冰品,后来出了故障,没人会修,闲置下来。
二姨太以龚家人的身份领回了这台锈迹斑斑的机器,可不知道是哪个零件损坏了,机器始终无法运转,成了摆设。
凡事都是一把双刃剑,二姨太取回了机器,自己是龚亭湖小老婆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从此以后,她在单位里受歧视,居委会也时不时地找她去谈话。
在大伙眼里,风韵犹存的二姨太和壮年未婚的沈云锡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准就有那种暧昧关系,一个是大汉奸的小老婆,一个是资本家的大公子,不说是狼狈为奸,起码也是物以类聚。
说来也怪,豆腐越臭,人们越爱,最不受女人欢迎的女人,往往是男人最欢迎的女人,尽管女人们对二姨太嗤之以鼻,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那些真正懂得赏花弄月的男人却对二姨太打起了主意,甚至成了她的铁杆粉丝。
南市区屠宰厂的申厂长就是其中一个,他老婆死了,儿子十二岁,胖嘟嘟象加菲猫。
一个周六的下午,申厂长叫二姨太去厂里玩,那时候沈晶莹在读小学三年级,二姨太在校门口等着,等她放了学,骑上自行车,把沈晶莹带到申厂长那里。
申厂长的胖儿子也在,申厂长把他们领到图书室,对儿子说,你和妹妹在这里看连环画,好好玩,不许闯祸,然后拉着二姨太往自己的办公室一钻,房门一关,不知道是促膝谈心还是干别的什么事。
毕竟是孩子,连环画翻了几本就没兴趣了,把书一扔,两个孩子玩起捉迷藏来。
申厂长的儿子到底大了两岁,对厂区的环境熟悉,总让沈晶莹找不着。
沈晶莹哭鼻子了,她决定把自己好好地隐藏起来,一定让胖哥哥找不到,结果她真的这么做了,申厂长的胖儿子找遍了厂区的犄角旮栏,怎么也找不到小妹妹,只好去找爸爸求援。
到了傍晚,大人们终于在冷冻仓库里把沈晶莹找到了,人已经冻得硬梆梆了,浑身结了一层霜,幸亏她是小孩,跟整爿的猪肉排列在一起显得极不对称,不然的话真会把她运出仓库,运往各家小菜场去上柜供应了。
沈晶莹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医生说太晚了,没救了。
二姨太象发疯一样扑上来,拍打着沈晶莹的身体嚎啕大哭,嘴里喊的让周围人听了莫名其妙,什么棺材……对不起你妈妈……你不能死……不可以死……快起来……起来……沈晶莹的眼睛居然睁开了,被拍醒了,真的活过来了,医生和护士连呼奇迹、奇迹!当晚,那台已经沦为摆设的制冰机突然象中了魔似地,哗啦啦吐出一大堆冰块,让沈云锡欣喜若狂,机器从此恢复了正常。
除了申厂长,还有一位铁杆粉丝:第五十七粮店的孙经理。
只不过,这位孙经理的方式有点霸王硬上弓。
他来到二姨太的住处,说粮店发生了失窃案,丢失全国粮票五百余斤、上海粮票一千余斤。
通过排查,发现你的嫌疑最大,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向派出所报案,可以报,也可以不报,取决于你的态度……二姨太顿时慌了,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好,头戴一顶资本家小老婆的帽子,派出所一旦来调查,那些早对自己心怀不满的女职工肯定争相揭发,说什么好逸恶劳,手脚不干净,生活不检点……就算派出所查无实据,一旦被上级单位——粮食局知道了,弄不好自己的饭碗就保不住了……(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70』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4)其实失窃的这些粮票数目不算太大,粮店完全可以自行消化,就看孙经理肯不肯帮这个忙了。
孙经理当然肯帮忙,否则就不会趁着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机会上门来。
把二姨太按倒在床上,孙经理心里美滋滋的。
哼,旧社会的臭资本家,娶三个老婆!人比人气死人,我怎么这么命苦,几十年如一日守着个黄脸婆。
好在风水轮流转,今天我也要来当一回老爷……房门吱呀一声,他回头一看,顿时呆住了,门口出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二姨太从床上坐起来,尴尬地对小女孩说:晶莹,我和孙伯伯有事情要商量,你别在这儿呆着,回自己房间做功课去,快去。
小女孩听话地走了,孙经理感觉到小女孩转身的时候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你女儿?孙经理问。
不,是我的外孙女。
二姨太回答。
孙经理发出啧啧的声音:你才四十出头,已经当上外婆了,真是好福气啊!孙经理锁上房门,终于如愿以偿,当了一回老爷。
事毕,他去卫生间小便,就是二楼带浴缸的大卫生间,这一去就是二十分钟,始终没见他出来。
二姨太有些着急,怕沈云锡下班回来撞上,就去催促,结果推门一看——孙经理站在抽水马桶前,保持着小便的姿势,那根东西还露在外面,硬梆梆的,不是性亢奋,而是整个身体都跟那根东西一样硬梆梆的,他被冻僵了,从头到脚冒着一股寒气,象一爿冻猪肉。
要知道,这是常温状态下的卫生间,不是零下几十度的冷库。
二姨太回头一看,沈晶莹站在自己身后,咂着一支棒棒糖。
晶莹……你把孙伯伯怎么了?二姨太声气颤抖地问。
没有哇,沈晶莹的小脸上满是无辜,我在房间里做功课啊。
沈云下班锡回来了,二姨太只好和盘托出,沈云锡大吃一惊,别磨蹭了,赶快送医院!要是送医院,抢救不回来怎么办?我不是完了吗?你和晶莹也会受牵连的……二姨太哭着说。
门口传来汽车声和重重的敲门声,可把二姨太吓坏了,以为是粮店的职工来了,来找孙经理,这下可完了。
沈云锡通过亭子间的窗户朝下窥望,朝她摆了摆手,下楼去开门,不一会儿带上来一个人,带着绳子和毯子,竟是申厂长。
刚才你外孙女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出事了,要我赶快过来帮你,最好开上大汽车,带上绳子……申厂长关切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望着从天而降的援兵,二姨太目瞪口呆,回头看了看,小晶莹老老实实地趴着做功课,在草稿纸上写着划着,好象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二姨太把申厂长领到卫生间,对着这爿横在浴缸里的冻猪肉,申厂长皱着眉头稍微想了想,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不就是一百多斤吗?包在我身上!听他的口气,好象那确实是一爿猪肉。
他说干就干,用毯子把孙经理包裹得严严实实,用绳子一扎,扛起来就走,雄纠纠气昂昂地放进了车里。
半路上遇见熟人,问他:咦,这不是申厂长吗?你这是……屠宰厂的车,还能运什么,当然是肉了!申厂长没说错,那确实是肉,只不过不是猪肉。
汽车在沈云锡和二姨太忧心忡忡的目送下扬长而去,之后一连两天,都没有消息,到了第三天,二姨太实在憋不住了,给申厂长拨了电话,声音低低地问:老申,那肉……你处理了?肉?什么肉!申厂长正忙着,大声问。
就是……孙……肉……哦,你说那龟孙子呀,申厂长把话筒换了个耳朵,压低声音说,你放心,咱们厂每天要运出去几百爿猪肉,还有肉糜、肉酱、灌肠,你最近几天别在小菜场买肉糜,说不定里面就有你问的那东西。
二姨太放下电话,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昨天在大境路菜场买了半斤肉糜,敲了两个鸡蛋,做成肉饼子炖蛋,一家三口都吃了。
哇!她呕吐起来。
晚上,沈云锡一脸严肃地问她:秦姐,小晶莹是我干女儿,我是她干爹,户口簿上我们已经是父女了,所以说咱们是一家人,我有权知道这孩子的真实情况,比如她的亲生父母,包括她母亲是怎么把她生出来的……二姨太犹豫了半天,我怕说出来把你吓着……我是医生,死人活人见得多了,你说吧。
那好吧,二姨太舔了舔嘴唇,我是从棺材里把她抱出来的……是夜,小晶莹做完了功课,正在整理书包,沈云锡走进来,看着小晶莹,目光慈爱,一言不发。
等小晶莹爬进了被窝,才坐在床沿上,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晶莹,这个名字是爸爸给你起的。
爸爸知道,自从你躲进冷库捉迷藏,出了那件事以后,你身上有些东西就改变了……顿了顿,沈云锡接着说:爸爸希望你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孩,跟别的小孩一样的小孩。
大人世界里的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更不要动用你身上的那种力量去干预,爸爸不希望看到,在一个孩子天真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冰冷的甚至残忍的心。
大人世界的事情,一切天注定,老天爷自有他的安排,就象一台大戏,老天爷写剧本,我们这些人都是舞台上的演员,照着剧本演就可以了,不管什么角色,好人还是坏人,有没有在剧中死去,都无关紧要,因为那只是一台戏,戏演完了,大幕一落,演员就要下台,不可能有谁还留在台上。
爸爸说的这些,你都听明白了吗?小晶莹点点头。
爸爸要你发誓,对你天上的妈妈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动用你身体里面的那种力量。
沈云锡伸出小拇指,一大一小两根拇指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71』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5)第5小节一九六零年的夏天,一个炎热的下午,一位神秘的客人造访了东马街的沈家,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二姐,我是家贞啊!中年女人含着热泪,声音颤抖地说。
二姨太终于把她认出来,那是三姨太。
三姨太老了,瘦了,从屁股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丰盈,那个唱戏的三姨太、会弹钢琴的三姨太,那个象土耳其浴室里的丰腴女人,如今就象一棵隔了夜的青菜,扔在筐里无人理会。
和龚亭湖离婚后,三姨太离开了龚宅,现在在一家街道工厂里糊纸盒。
有人给她说媒,她拒绝了,不是想给自己竖什么贞节牌坊,而是她这样的女人,该有的都有过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的她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阿姐,我现在身体不好,得了尿毒症……我剩下的日子怕不多了,这是好事,我可以去天上和我的延儿母子团圆了……三姨太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二姨太也哭了,陪她一起哭。
大家都是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确实不容易。
二姐,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要是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就怕没机会了……二姨太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扑通一声,膝盖着地,三姨太跪在了地上,二姐,我……是我……雪儿的死和你有关?二姨太语调平缓地问。
嗯!三姨太的声音里夹着哭腔,红木橱顶上那罐云南老膏是我取下来的……我用它换了馒头里的豆沙馅,骗雪儿吃下去。
我对她说,今天是中秋节,干妈特意为你做的,你不吃,就是不喜欢干妈……她信以为真,就吃了……接着说。
二姨太的语调依旧沉缓。
她吃到了馅,说苦,要吐出来,于是……我就……你就掐住她脖子,捂住她的嘴,硬让她把鸦片吞下去。
二姨太不紧不慢的声音。
嗯!三姨太点着头,泪流满面。
等她昏迷了,你就把她吊起来,伪装成上吊,还模仿她的笔迹写了遗书……对不对?我一个人搬不动,找了帮手……那个端菜的扣根,是他把雪儿吊起来的……二姐,我对不起你!三姨太放声大哭。
就算我们是冤家,可雪儿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二姨太的声音在颤抖,终于矜持不住了。
万万没有想到,跪在地上的三姨太忽然抬起头来,眼里射出一道凶狠的目光。
哼!为什么?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叫一报还一报!三姨太理直气壮。
二姨太大惑不解,两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陷入漫长的沉默。
第6小节夜里下着雨,姚扣根躺在敬老院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一直是喜欢夜里下雨的,下雨空气好,可以开窗睡,户外的雨声更可以助人睡眠。
他喜欢陆游的诗句夜阑卧听风雨声,铁马冰河入梦来。
短短十四个字,风雨潇潇,金戈铁马,这样的意境何等撼人。
他当了一辈子的佣人和木匠,多么想象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跃马挥剑去战场上拼杀!可惜自己老了,真的老了,只能象迟暮的陆游那样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今天的中秋节在10月6日,正逢国庆节长假。
嚼着敬老院送给每位老人的月饼,他回想起了六十一年前的那个中秋节,那个终生难忘的中秋节,恐怖的中秋节。
那天下午他正在忙碌,三姨太忽然走过来,把他拽到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神色慌张地对他说:扣根,帮我个忙!他说:什么事?帮我把东西挂起来……他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三姨太低声说:五分钟后你到大小姐的房间来,不要让人家看见。
他有点奇怪。
当他来到大小姐的闺房门前,没等他敲门,门忽然开了,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闹了半天,三姨太要自己挂的东西竟是大小姐的尸体!三姨太泪水涟涟,说自己失手弄死了大小姐,是误杀,她怕极了,求他无论如何帮帮自己,要金子我给你金子,要身体我也答应你,总之要什么都行!说话间,两根黄澄澄的金条不由分说塞到了他手里。
短短几秒钟的犹豫,他就答应了。
他是佣人,女主人向自己求助,他又是男人,一个无助的女人在哀求自己,尽管这件事有点离谱,他还是答应了。
他踩在椅子上,往吊扇马达上挂起绳索,三姨太在下面托住大小姐的身体,就这么把大小姐吊了上去。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亲手吊上去的女孩居然成了他的新婚妻子,而且躺在棺材里生了孩子……逃离六角公墓后,他两天没敢回去,后来听说二姨太失踪了,卷走了不少财物,大太太咬牙切齿地说,二姨太肯定跟别的男人私奔了。
他知道二姨太没有,她是抱着孩子跑了,可他没说,因为没人会相信,这个秘密索性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他挂尸体、娶尸体得来的报酬——五根金条,五十两金子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财富,可惜他没能好好把握,转眼就输在了赌桌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金子的温度,就落进了别人的腰包。
天意,天意难违。
姚扣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灯忽然亮了,同室的三位老人纷纷爬起来,围在他床前,朝他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好象医学院的学生在上一堂解剖课,自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老姚这是怎么了?他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啊……姚扣根气急败坏,大声咒骂他们,朝他们挥舞拳头,用脚踢他们,用拳头打他们,三个人却不为所动,哈哈大笑,好象是三个不怕疼的橡皮人。
姚扣根醒过来,果真是一场梦。
户外的雨还在下,同室的三位老人都在呼呼大睡。
姚扣根满头大汗,下了床,摸到墙脚,打开吊扇。
吊扇呼呼运转起来,凉风席席,他觉得舒畅多了。
那是一台古香古色的四叶吊扇,铜制马达透着古典的气息,它与众不同,因为下面吊着一个女孩,凤冠霞帔,霓衣绿裳,她的脖子被绳索勒得又细又长,好象快要断了,她随着马达一起转动,头发飞扬起来……大小姐?!我的梦到底醒了没有?姚扣根拼命揉眼睛,窗台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只猫,黑猫,拖着一身长长的毛。
黑花?!黑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蹿到吊扇下面,飕地一跃,把大小姐的身体当作树干,蹭蹭蹭爬了上去,对着那根绳索又啃又咬,很快把绳索咬烂了……扑通!大小姐的尸体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尸体竟然没有头。
原来黑花咬断的不是绳索,而是大小姐的脖子!大小姐的头颅还挂在吊扇上,呼呼地旋转……姚扣根惊恐万状,夺门而逃,漆黑的走廊里,他摔了一跤,天花板上有东西噼哩啪啦地掉下来,砸在他脑袋上,生生的疼,那不是雨点,而是一根根金条!姚扣根不敢去捡,只顾逃命,他慌慌张张地跑到楼梯口,脚底踩到一根金条,金条居然象抹了油似的,啪嚓一滑,连人带金条从楼梯上翻滚下去……第二天一早,敬老院的清洁工发现了姚扣根的尸体,他仰面躺倒在楼梯拐角处,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手里死死捏着一样东西,别人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掰开,捏的不是金条,而是他和大小姐的那张中式结婚照。
照片上,一个英俊的新郎面对着镜头,满脸青涩。
同室的三位老人惋惜之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干干净净的天花板上,没有吊扇,只有一盏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是塑料的,灯管是节能型的,它一直亮着。
看来昨天夜里姚扣根先打开灯,然后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老姚一定是在怀旧,越怀越伤感,结果失了足,唉!一位老人哀叹。
整理姚扣根的遗物时,发现他的小灵通手机里有一条尚未阅读的短信,只有七个字:你做过亏心事吗?这条不起眼的短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葬礼上,敬老院的老人们来了约有三分之二,倒不是因为姚扣根的人缘特别好,而是老人们都联想到了自己,今天为这个送别,明天为那个送别,说不定后天就轮到自己了。
葬礼上,老人们还看见一辆奔驰s500,一个助理模样的中年女人先下车,然后从车里走出一位老妇人,老妇人有七十多岁,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福相。
穿的戴的都是国货,那种在老字号里定做、全手工缝制的衣服,价格一定不菲。
这位老妇人站在姚扣根的墓碑前,一言不发,眉宇间透着一丝悲哀,女助理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恭恭敬敬替老妇人鞠了三个躬。
老人们悄悄议论,没想到,老姚还有这么一个老相好呢!也许是老妇人的气质太好了,无人有勇气上前搭讪,倒是有一个胆大的拉住那位女助理询问,女助理蛮大方地回答说:薛太和姚老先生是老相识,以前同在一家大户人家做事,薛太是丫环,姚老先生是端菜的佣人。
女助理的回答是正确的,这位名叫薛阿香的老妇人,正是当年大太太的贴身丫环阿香。
上海解放后,龚家的佣人陆续被遣散,阿香回到了浙江老家,后经媒人牵线搭桥,嫁给了解放军的一个连长,那还是解放初期的事。
二十年后,她丈夫从一名芝麻大的连长一路蹿升至军区副司令员,中将军衔,薛太就象投资了一只当初无人看好,现在却翻了一千倍的超值潜力股,彻底发达了。
薛太育有二子一女,大儿子从政,官至副市长,次子是著名的心胸外科专家,女儿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富贵权势,应有尽有,难怪被人尊称为薛太。
薛太的第三代有六个人,上月,第三个孙媳妇产下一位千金,这是薛太的重孙女,如此一来,第四代里就有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当年龚亭湖梦想的家族兴旺儿孙满堂,反被家里一个小丫环顺顺利利地实现了,龚亭湖若地下有灵,一定会感叹人算不如天算。
(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72』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6)第7小节黑色的奔驰s500载着薛太,车里只有司机和薛太两个人,女助理有事先走了。
夜色下的马路很安静,来往的车辆稀少,这辆黑色的庞然大物就象一口移动的棺材,往薛太的寓所驶去。
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薛太坐在舒适的后座上,闭目养神。
司机知道薛太爱听戏曲,就关闭cd唱机,打开了汽车收音机,旋至戏曲台,正在播一出旧戏《窦娥冤》: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慢说我心碎行人也断魂没由来遭刑宪受此大难看起来世间人不辨愚贤良善家为什么反遭天谴?作恶的为什么反增寿年?……薛太的眼睛忽地睁开了。
还好,司机眼睛看着前方,如果他正好回头看一眼,准会把他吓得半死,那情景就象死人刷地睁开了眼睛。
薛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唱戏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姨太!她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套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兹兹兹的杂音,唱词变得模糊了,背景里似乎有人在说话,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大,淹没了唱词,而且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两个女人的对话。
哼!为什么?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叫一报还一报!这是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倒挺会装蒜!我问你,我的延儿怎么会在池塘里淹死的?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玩捉迷藏呀!不错,他们是在玩捉迷藏,可是有人在跟踪他们,趁两个孩子分散的时候,骗延儿乘上那只船底已经烂掉的小舢板,结果舢板沉了,这个人眼睁睁看着我的延儿活活淹死……后座的薛太蜷缩成一团,她眼睛瞪得溜圆,耳朵象猫耳朵一样竖起来,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一根根银发快要倒竖起来,变成一簇簇的银针。
她听出来了,是二姨太和三姨太在说话。
二姨太的声音说:你怀疑是雪儿害死了你的延儿?怎么可能!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三姨太说,雪儿当然不会,难道别人就不会吗?天哪!你怀疑我?那天我一直在房间里跟张太太、李太太她们打牌,好些佣人都看见的……二姨太急于辩解。
三姨太岔断她的话:我没说你,但你可以叫别人来替你做这件事,比如某个丫环……二姨太忙问:你指谁?三姨太说:阿香!阿香?二姨太惊讶的声音,你怎么会怀疑她?延儿失踪的那天傍晚,花匠曾看见阿香一个人从后花园里走出来,两边裤腿全湿了,脚上还沾着泥,花匠大概没放在心上,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传到我耳朵里,我问过他,他说是有这么回事。
二姨太的声音:那你怎么不找阿香去问个明白?三姨太的声音:延儿的葬礼一结束,她就返回苏州去伺候大太太了,我要是跑到苏州紫金庵去追问这种事情,肯定在大太太那里碰一鼻子灰。
人都死了,我就不要自讨没趣了。
阿香……阿香……二姨太发出疑惑的呓语,阿香是大太太的贴身丫环,大太太去苏州吃素念佛,阿香一直跟着她。
你家延儿死的前一天,阿香突然回来了,说是替大太太取些衣物,结果第二天延儿就淹死了……顿了顿,二姨太接着说:阿香跟我从来不亲近的,就算我是幕后黑手,也不会找她……两个女人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响起三姨太颤抖的声音:二姐,难道是大太太指使的阿香?……快停车!后座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司机不知何故,赶紧踩刹车,这辆移动的黑色棺材发出刺耳的声响,横在马路中央。
司机回过头,望着满面惊惶的薛太,不知所措地问,薛太,您,您怎么啦?阿强!薛太喊着司机的名字,有没有听见收音机里有人在说话?司机朝汽车收音机扫了一眼,液晶屏幕上的数字显示的是戏曲电台,《窦娥冤》还没有唱完。
司机说,薛太,唱的是京剧《窦娥冤》,您不是最爱听戏曲节目?见薛太惊魂未定的模样,司机忙把汽车收音机关闭,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太喝了一口司机递来的矿泉水,擦了擦脸上的汗,吩咐他继续开车。
半小时后,奔驰s500停在了一幢公寓楼前,司机先下车。
这是什么地方?薛太抬头一看,马上觉得不对。
薛太,这里是您孙媳妇住的公寓,您不是要来看小毛头吗?薛太盯住司机,好象不认识他了,嘴里一字一顿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来这里?我要你送我回家!司机也盯住薛太,好象也不认识她了,两个陌生人彼此看了半天。
算了,薛太不想再追究,她很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就说,既来之则安之,扶我上去吧。
薛太的忽然造访让孙媳妇吃了一惊,平时薛太要来的话,都是事先说好的,而且身边至少有两三名陪客,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身边只有一个司机,真是奇怪。
嗯,一定是想她的重孙女了,想来看一眼吧。
就在一周前,婴儿办满月酒,薛太送的红包是所有亲朋好友里最厚最重的,让贪财的孙媳妇心花怒放,愈来愈觉得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可爱得很!小毛头在在婴儿室里已经睡着了,您去看吧。
我这儿有上等的普洱茶饼,帮您沏一壶吧。
孙媳妇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厨房。
薛太走进婴儿室,她的重孙女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才满月的她就学会了侧睡,两条可爱的小腿露在外面,小屁屁下包着厚厚的纸尿裤,望着薛家的第四代,自己的重孙女,薛太满心欢喜,刚才发生的那些令人恐惧的意外,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薛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觉得轻松了许多。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话没有错,是她把三少爷骗上那只破烂舢板的,她甚至把它用力推向池塘中央,为此差一点儿摔下去,她目睹三少爷被困在渐渐沉没的舢板里,向她哭求,她置之不理,不安地朝四周张望,惟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走过来。
还好,没有什么人来,三少爷就这么溺死在池塘里。
这是大太太的吩咐。
大太太对夺走自己丈夫的这两头狐狸精深恶痛绝,特意避开她们,跑去苏州的紫金庵图个清静,人是静了,心却静不下来。
很多个夜晚,大太太在咒骂和撕咬中惊醒,然后放声痛哭,对她说,有机会一定要除掉这两个女人,大人没机会就找小孩,最好取其性命,实在不行就弄残,哪怕在脸上留一道疤也好……大太太对她承诺,为她找一个好男人,为她置办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
三少爷死后,大太太并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只给了些小恩小惠。
大太太明白,一旦阿香离开自己,说不定这个秘密就会泄露出去,所以尽可能地把她留在身边。
大小姐死的时候,大太太对那份遗书也是将信将疑,甚至怀疑这是阿香干的。
解放后,龚家迅速地没落,她离开龚家,重新开始。
还好,命运女神眷顾她,她嫁了个好老公,投资到一只超值潜力股,妻随夫荣,真的就飞黄腾达了。
大太太若能活到今天,一定会嫉妒得发狂,大口吐血。
想到这儿,薛太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报应?她不是不信,说实话,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今天,已经够本了,哪怕现在就让她心肌梗塞而死,她也不会觉得委屈,人生该享受的,她都拥有了。
儿孙满堂,家族兴旺,就算她没了,薛家照样会兴旺发达下去,子子孙孙,绵延不绝……孙媳妇端来茶具,象茶艺小姐一样忙碌起来,有意炫耀她的茶技,很快,一杯普洱茶双手奉到面前,浓得发黑的茶水,沁人心脾的香味,薛太微微呷了一口,没等她品出味来,茶水就象条狡猾的泥鳅,滋溜一下钻到她喉咙深处去了,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就象一簇地火蓬地燃烧起来。
见薛太被茶水烫着了,孙媳妇慌忙从厨房里端来一个冰桶,里面盛着碎冰,薛太拿了一块菱形的冰放进嘴里,凉爽的冰意顿时在齿颊间扩散……透过晶莹剔透的碎冰,薛太仿佛看见后花园那座大池塘,黑沉沉的池水就象面前的普洱茶,一样东西从水底缓缓升上来,那是溺水的三少爷,他满身池塘的淤泥,散发着恶臭,三少爷对着薛太笑了,嘴巴刚一张开,粘乎乎的泥就从嘴角淌下来。
阿香姐姐……救救我……救救我……这是一个八岁男孩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薛太的喉咙深处传来咯!的一声。
薛太的手机响了,孙媳妇去取包,丝毫没有注意到薛太的身体正在慢慢瘫软。
收到一条短信,孙媳妇自说自话地打开一看,莫名其妙的一行字: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
2,不孝。
3,淫乱。
4,偷盗。
5,杀戮。
6,贪食。
7,欺骗。
8,凌弱。
居然有这种垃圾短信,神经病!孙媳妇骂着,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薛太的姿势有点不对,嘴唇发青,脸色苍白,眼珠朝上翻……薛太是被冰块噎死的,那种感觉跟溺水差不多,都是窒息。
(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73』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7)第8小节张厚懊恼地把目光从脚踝处绑着的石膏收回来,停在床头柜的ikea台灯上。
他喜欢这种北欧家具的简约风格,家里从拖鞋到沙发,几乎清一色都是这个牌子。
自从在星巴克瑞金店遭遇那个能够让冰块向后转的女孩,求生的本能让这对难兄难弟爆发出惊人的毅力,短短一周,他们一口气拍下十一张死人照,第147张尤为惊险,一个心脏病猝发的病人被推进救护车呼啸而去,张厚奋力追赶,以一个高难度的飞跃,硬是从救护车的车窗里抢拍下了病人死亡瞬间的面孔,然而脚刚落地,他就听到了脚踝骨碎裂的声音……医院的诊断是骨折,休息三个月。
吴薄很想安慰他,但摆在面前的严酷事实是,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还有两张照片没有完成。
是的,两张。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离最后的时限还剩四小时。
四个小时,两张死人照,一个摄影师的脚断了,另一个在照顾他,这种情况下想完成任务,几乎是天方夜谭。
要不,给那个号码发条短信,说明一下情况,再宽限几天……吴薄建议。
张厚摇头:我们听信了那个叫岳湘红的话,已经停工好长一段时间了,就是说人家已经宽限我们了!否则的话,我们都要象你舅舅一样去躺冰棺了!那怎么办?吴薄一筹莫展。
张厚垂头丧气地说:不如你把我杀了吧,然后拍下一张,这样至少我们中间还能活一个。
吴薄惊讶地望着他,脱口而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咱们是好兄弟,大不了死在一起!这是他想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大家是好兄弟,叫我如何下得了手?不如你自杀吧,这样我就不用背杀人的罪名了。
张厚看看吴薄,吴薄看看张厚。
这对难兄难弟彼此望着,表情都有些感动。
随后,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床头柜上。
张厚看到的是那盏ikea台灯,吴薄看到的是一个水果盘子,里面有一只削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
好兄弟……两个人异口同声说着,以各自的判断,做出了不同的动作——张厚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抓起ikea台灯朝吴薄头上砸去,吴薄扑向那把水果刀,抓在手里朝张厚的胸口猛刺——嘭!台灯在吴薄的头顶爆裂,灯罩的碎片、灯泡的碎片,以吴薄的头为中心朝周围飞溅。
扑!水果刀不偏不倚刺进了张厚的心脏,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仰面倒在床上。
好兄弟……这是张厚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个单词。
吴薄晃了两下脑袋,皮没破,血没流,居然安然无恙。
他拿出索爱手机,打开镜头盖,咔嚓一声,拍下了张厚的死亡状态,然后发送出去。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二十分,就是说,他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解决了第148张照片。
他把现场打扫了一遍,抹掉自己的指纹和脚印,然后把张厚的财物洗劫一空,伪造成抢劫杀人的现场。
临走前,他把窗户打开,造成凶手翻窗潜入的假象。
他回过头来,朝床上的张厚投去最后一瞥,喉头哽咽地说了声:好兄弟!离开张厚的公寓,他加快脚步,还有三个小时,他必须在剩余的时间里拍完第149张死人照,发给那个该死的号码。
然后,一切烦恼无影无踪,他要去海南岛,不,去夏威夷,尽情地享受阳光,还有诱人的肚皮舞。
路边有一家罗森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包香烟,在付钱的时候,他觉得头有点疼。
他站在店门口吸完了第一支烟,然后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想看看对方有没有收到第148张照片,有没有回复……便利店的营业员在收钱给烟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顾客面色异常,目送他离店,站在店门口抽烟,然后象根木棍似的,咕咚一下栽倒了。
索爱手机掉在地上,弹跳起来,在弹跳的过程中,镜头盖自动滑开,对准了倒地不起的吴薄,咔嚓一声,拍下他的遗容,然后发送出去……一切都是自动的。
吴薄被送到医院,急诊室医生用ct扫描,发现他的颅底骨折,显然头部遭受了重创,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能够外出买香烟,还站着抽完了一支,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医生埋头写诊断书的时候,死者的手机忽然响了,收到一条短信:最后两张已收到,祝贺你们,好好休息吧!对方的号码是13901673693。
医生叹了口气,四顾无人,关闭手机,拔掉芯片,把这只价值不菲的新款手机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
第9小节1962年,申厂长因为屠宰厂的财务问题被公安局拘捕,审讯期间,老资格的办案人员发现申厂长心事重重,支支吾吾,一定另有隐情,于是做他的思想工作,软硬兼施,迫使申厂长把几年前的那桩碎尸案坦白了出来。
办案人员顺藤摸瓜,查到了二姨太。
二姨太很镇定,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她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对孙经理的死,她的解释是孙经理利用职权奸污自己,在做爱过程中突发心脏病,一命呜呼。
她很害怕,于是找来申厂长帮忙,将孙经理的尸体运至屠宰厂,和一爿爿猪肉混在一起加工成肉制品,销往菜场。
孙经理失踪后,粮食局派员稽查他的帐目,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很多粮票、钱款、大米,都与帐目上不符,于是报案,公安局认定孙系贪污、潜逃,发出了通缉令。
现在看来,孙经理贪污不假,但没有潜逃,而是摆上了市民的餐桌。
经法院审理,判处申厂长有期徒刑七年,二姨太有期徒刑十年。
两人都没有上诉,服从判决,分别被押往安徽省的白茅岭、军天湖两座监狱,那里距上海有三百多公里,上海的犯人大都在那里服刑。
军天湖监狱很大,方圆有四十平方公里,有上万亩的茶园、农田和果树林,犯人们主要进行农业劳动,二姨太的活儿相对轻松些,有十七只羊归她放养。
每天把羊从羊圈里赶出来,找一个水清草密的地方,这里天大地大,啃不完的青草地。
羊肉用来改善监狱的伙食,羊皮和羊毛可以制御寒的衣物。
监区的管教干部再三告诫她,在这里,羊不仅是集体财产,还是宝贝,一只不能少。
1964年的冬天,皖南的郎溪、广德、宣城一带下起了罕见的大雪,雪粒象砂枪打出的砂粒,嗖嗖的高速飞行,天空中拉出亿万道白色飞痕。
雪是从下午三点下起来的,二姨太见天色阴沉下来,用老话说在作雪,没等羊吃饱就提前收队,一路吆喝把羊赶回了羊圈,做到万无一失。
二姨太瑟缩在用砖头砌出来的羊圈里,四周挂着几条破草席,算是门帘和窗户,草席抵不住呼啸的北风,被吹得噼啪乱抖。
再过一会儿,她就要返回监区,向管教干部报告,结束一天的劳动。
她看看自己那双开裂的手,象枯树皮一样丑陋,萨镇女巫的手都会比这好看。
在荒凉的大山深处,没有凡士林、没有百雀灵,连蛤蜊油都没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不是一个女人了,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犯人,一个微不足道的羊倌。
在管教干部眼里,她甚至比不上一只羊。
羊……她站起来,把羊清点了一遍,不对,少了一只!(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74』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8)二姨太匆忙披上一条破烂的围巾,上面至少有二十几个窟窿,有些是虫咬的,有些是手指抠的,顶着风雪冲出了羊圈,沿着原来的路线回去寻找。
文革虽然还没有开始,政治气氛已经愈来愈凝重,少了一只羊就要给你上纲上线,说你蓄意破坏公家财物,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地上已经有了积雪,泥泞湿滑,二姨太深一脚浅一脚迈着步子,她的棉鞋和袜子都已经破了,脚趾头可以毫无顾忌地亲吻到雪地。
这是一九六四年的初雪,让二姨太想起某年也是一场大雪,龚亭湖和雪儿、延儿呆在有暖气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的雪景,教他们背雪诗。
雪儿背的是宋代杨万里的独来独往银粟地,一步一行玉沙声,延儿背的是白居易的漠漠复雰雰,东风吹玉尘。
当时她就站在书房门口,望着父女、父子三人,心头涌起一丝别样的暖意。
一座无名山坡的北面有一个巴掌大的池塘,昨晚气温骤降,水面结起了冰,尚留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只小羊凑过去喝水,蹄下一层薄薄的冰骤然开裂,小羊陷了下去,它拼命用前蹄扒住一片较厚的冰,咩……咩……叫着。
半小时后,二姨太匆匆赶到,把快要冻僵的小羊从重新冰封的洞口里拽了上来,却忘了自己的身体完全趴在冰面上,骨瘦如柴的她仍然有八十斤的体重,超过小羊四五倍,嚓的一声,冰面再度裂开,那道裂缝远远超过她手背上的皲裂,就象一个动物张开了嘴,二姨太惊呼一声,顿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棉裤在整个腰部以下扩散……她掉进了冰封的池塘,面前还有一片冰面,她奋力去抓——其实没有什么可抓的,等于用手掌在拍打冰面,就听啪嚓一声,又一片冰层坍塌,把刚刚脱离她怀抱的小羊活生生地拽下了水,可怜的小羊无助地在水里扑腾,很快就不动弹了。
池塘并不深,二姨太踩了几下水,就感到踩到了池底,虽然不至于溺水,但那层薄薄的冰几乎是拉一下就掉一块,二姨太在拌着碎冰的池水里挣扎。
她有点犯迷糊了,仿佛看见了嵩山路的龚宅,又回到了那间富丽堂皇的西式客厅,坐在花岗岩砌筑的壁炉前,丈夫刚下班回来,和她一起在壁炉前烤火,用火棒捅着毕毕剥剥燃烧着的木炭,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银行里勾心斗角的趣闻和桃色笑话,逗得她忍俊不禁……透过漫天的风雪,她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人出现在池塘边。
没错,是一个人,穿着一件翻毛领的猪皮茄克,好象是飞行员穿的那种,还有一条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脚上一双大头皮鞋,戴着一顶抗美援朝时的大军帽,怔怔地望着自己。
龙华,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二姨太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的好女婿,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些年你跑到哪儿去了?彭龙华没有回答,默然了片刻,伸过来一截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伸到二姨太面前,说:以后再告诉你吧,用力拉住它,我把你拽上来。
作为一个历史旁观者,一个静静的旁观者,彭龙华再次违反了游戏规则,历史上的二姨太确实是冻死在这个无名的小池塘里的,但他不能见死不救。
出乎意料,二姨太拒绝了那根可以救她命的树枝,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凄苦的笑:不用了!龙华。
你知道吗?其实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还是他——龚亭湖。
上海话的‘龚’就念‘军’,我忽然想明白了,这里是军天湖监狱,龚亭湖,军停湖,人停在湖里,这不正是我吗?这就是我的命啊!还是让我安安静静去吧,去那边找我的男人,找我的雪儿,我们一家三口,下辈子再也不分开……因为寒冷,二姨太的声音微微颤抖,龙华,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从哪儿来?彭龙华把树枝轻轻放在冰面上。
我是警察,来自2006年的上海,因为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的名字里有冰……2006年?……冰?……二姨太的声音颤得厉害,语不成声。
刚生下来时我哭不出声,护士使劲一拍,还是不哭,护士慌了,再拍,从我嘴里掉出一块东西,竟是一小块冰,我这才哇哇的哭起来。
这是我出生时的秘密,冥冥中注定我与冰有缘……我从2006年返回1945年,带回来一个灵魂,她叫茅爱思,是你们龚家的第四代。
本来我应该回去的,可我把返回的药给了大小姐——那只是她的躯体,但是有茅爱思的灵魂——她走了,回2006年去了,我留了下来,我想看看历史,看很多很多东西……站在池塘边,站在漫天的风雪中,彭龙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象一个老奶奶讲故事给孩子听,孩子渐渐地睡着了。
雪粒子噼噼啪啪射在二姨太的眉毛上、额头上、嘴唇上,眼睫毛撑起了一片雪,就象为眼睛架设的屋檐,二姨太完全变成了一个雪人,僵立在池塘中,象一瓶红酒的木塞子卡在酒瓶里,周围重新结起了冰。
溺死的小羊开始浮上来,却被压在了冰面下,透过半透明的冰层,隐约可见长着胡须的羊头,一双羊眼不甘心地瞪着来救它的女主人。
二姨太可以安静地离开了,从此摆脱人世间的勾心斗角、名利之争,再也没有烦恼、委屈和痛苦,把她瘦弱的身体留在冰封的池塘里,把她的灵魂裹在风雪里,乘风而去,飞离这片池塘、山坡、田野和大地,飞向遥远的天际,飞向无垠的宇宙,去找她所爱的男人和女儿,下辈子永远在一起。
彭龙华最敬佩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1978年的一个雨夜,待产的母亲在家中突然觉得不行了,要早产了,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街上也没有出租车,父亲在外地出差,更糟糕的是,一天前母亲不慎把脚扭伤了,虽然不是骨折,但不能下床。
就在这样一个雨夜,母亲硬是一瘸一拐地步行去附近的闸北区中心医院,三百米的路程她走了近五十分钟,当她筋疲力尽来到医院的时候,值班医生都被吓坏了,母亲全身湿透,上半身是雨,下半身是血……母亲平时很娇气,提一壶水都喊吃不消。
后来彭龙华一直在想,什么力量使母亲做到了一个男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是的,是母爱,世上最伟大的爱,可以让任何一个弱小的女性变成巨人。
也是母爱,大小姐的下一代才能活下来,于是才有了沈晶莹,有了万冰,有了茅爱思……茅爱思又回到大小姐这里,完成了3693的轮回。
彭龙华摘下帽子,以中国人的传统方式——双膝下跪,恭恭敬敬给二姨太磕了三个响头,这是他的岳母大人,也是第二个让彭龙华由衷敬佩的女人,一个伟大的女人。
擦去脸上的雪和泪,彭龙华转身走进了风雪中,再也不回头。
他走得很急,步伐很坚定,1945年,他廿八岁,现在是1964年,他已经四十七岁了,还有四十二年的路要走,他要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走下去,回到2006年,那里有人在等他,那是一个重要的约会,他和雪儿的约会,那更是一个承诺,夫妻间的承诺。
(由 http://www.77phone.com/ 友情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