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整个龚宅都已经歇息了,从龚亭湖的卧室里走出来一个人,他光着脚,身披一件道袍,左手执一柄木剑,右手执一把拂尘,宛如神仙下凡,飘飘忽忽走进了大小姐的卧室。
大小姐被推醒,望着这位飘然而至的神仙,终于辨认出来,喊了声爸爸……龚亭湖朝女儿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坐在床沿,摸着女儿乌黑的秀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别看爸爸很风光,住大宅,坐轿车,有三个老婆,其实爸爸很苦,从一个银行小职员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子,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稍不留神就会掉下万丈深渊……粗看是一大群人仆伏在地朝你磕头,仔细看看,却是一群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吃掉你……唉,爸爸看穿了,想开了,退出官场,潜心求道,只要能炼成金丹,一切的辛苦就值了。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和你妈妈都会过上好日子的,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大小姐点着头,似懂非懂地问:嗯,那延儿呢?她问的是淹死的三少爷。
哦,他已经在天上了,等着爸爸的好消息呢。
大小姐坐起来,认真地说:爸爸,我希望你得道,希望你成仙。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龚亭湖有些感动,沉默了半晌,喑哑地说:好,你跟我来。
父女俩回到龚亭湖的卧室,龚亭湖指着一张草席说,你躺上去。
大小姐听话地躺了上去,觉得身下有些异样,就问:怎么这么凉?哦,下面铺了冰块……龚亭湖又补充说,不是一般的冰块,是用晨露制成的冰块,有仙气的。
说着,龚亭湖把道袍脱掉,赤身裸体地站在草席前,说:好了,雪儿,你也把衣服脱掉吧。
见女儿迟疑未动,龚亭湖便亲自动手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在门框之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只六十年以后才发明的叫探头的小玩意儿,正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缩在被窝里的彭龙华把电脑合上,电脑发出滴的一声,自动处在休眠状态。
彭龙华仰面躺下,心绪难平。
他知道,红莲之血会渗透过草席,滴在冰上,从此以后,一股怨气就郁积在冰里,从大小姐、沈晶莹、万冰一直到茅爱思,冰里积累的东西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强大,坚无不摧。
第二天一早,龚家传出一条爆炸新闻:乌道士失踪了。
估计他没能炼成金丹,怕老爷责备,索性溜之大吉,临走时把那些纯金打造、用来炼丹的盆盆罐罐席卷一空。
打那以后,父女俩都消沉下来。
龚亭湖在鸦片和纵欲上寻求着慰籍,每天下午都要吞云吐雾,雷打不动,晚上就去二姨太或三姨太的房间,有时候甚至一个晚上钻两个地方,似乎要把三年多来郁积的性欲来个彻底释放。
大小姐失去了阳光般的笑容,变得郁郁寡欢,终日坐在花园的秋千椅上发呆,有几次彭龙华拿了好吃的东西想去安慰她几句,大小姐稍微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投向别处,不理不睬。
后来,她的头发开始脱落,黑花也失踪了。
二姨太终日沉迷于牌局和美食,对女儿身体上的变化,除了对脱发比较关心,其余的一概不知。
三姨太继续听她的《窦娥冤》,趁丈夫不在时,偶尔也会和二少爷见缝插针地搞一次,当然他们吸取了教训,房门要上锁。
一切如姚扣根描述的那样。
1945年5月2日,苏联红军攻占柏林,希特勒自杀身亡。
5月8日,德国宣布投降。
上海陷入一片狂欢,南京路、霞飞路,到处是欢歌笑语,人们挽臂游行,甚至当街跳舞,昔日神气活现的日本宪兵都不吭声了。
8月6日和9日,日本的广岛和长崎先后挨了两颗原子弹。
10日下午,由于传言日本愿意投降,街上再次出现欢庆的人潮,直到深夜迟迟没有散去。
受了整整八年的东洋罪,很多素不相识的市民挤在一道握手攀谈,甚至抱头痛哭,彭龙华也挤在其中,被深深地感染了。
8月15日,日本天皇接受无条件投降的诏书在广播中发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
9月2日,大少爷龚守金作为军统局的接收大员由重庆直飞上海,第二天匆匆回家给父亲下跪磕头,说了儿不孝……三个字就哽咽了,龚家上下一片喜极而泣声。
9月10日,大太太从苏州的紫金庵返回上海的家中,全家团圆。
9月19日夜,彭龙华难以入睡,明天就是中秋佳节,龚家将发生一件大事,大小姐会死去。
究竟是自杀还是被杀,凶手是谁,明日就可以见分晓。
9月20日,彭龙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5小节从9月16日开始,龚家就开始了对中秋节晚饭的张罗,尽管没有邀请一位客人,只是一顿家宴,但龚家自上而下都显示出极大的热情,似乎这不仅仅是一顿晚饭,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老爷没有被列入汉奸黑名单,大少爷仕途一帆风顺,这些都是可喜的信号,龚家将从此由衰转盛,踏上一条金光坦途。
跟大家一样,彭龙华忙得脚不沾地,帮大师傅和二师傅外出采购鸭子、芋艿等中秋必备食品,还要去杏花楼购买月饼。
根据安排,晚饭后,全家老小将在花园赏月,一边品尝月饼,龚亭湖有话要对大家说。
除了月饼,龚管家还要他做豆沙馒头,彭龙华用一个笼屉做了三回,三十二只,除了餐桌上的点缀,大部分留给佣人们当夜宵吃。
上灶蒸前,需要在馒头上盖章:一个鲜红的龚字。
龚字拆开就是龙和共,预示着这个家族就要与龙共舞,飞黄腾达。
馒头蒸好以后,彭龙华发现少了一只,他又数一遍,没错,是少了一只,只剩三十一只。
他没在意,一定是某个忙碌一整天、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佣人把馒头一口吞了下去。
彭龙华并不知道,大小姐就要死在这只不起眼的馒头上。
晚宴在餐厅进行,餐厅的墙角放着一只北极牌冷气机,形状象现在的冰箱,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件新鲜玩意儿,它的结构比现代的空调要复杂,冷水进去,热水出来,水吸收了室内的热量。
龚亭湖平时舍不得用,今天不同了,尽管盛夏早就过了,龚亭湖还是吩咐龚管家打开了它,把席席凉风吹送到餐厅的每个角落。
从餐厅的落地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花园里搭起一只三层高的大香斗,有一人多高,它是大太太从苏州带回来的。
家丁们足足劈了四十斤檀香木才把三层斗装满。
按照习俗,月圆之时把香斗点燃起来,月光菩萨只有闻到这香火之后,才会庇佑烧香敬神的人。
彭龙华和姚扣根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龚管家就象路口执勤的交通警,立在餐厅门口,调度着佣人们的进进出出。
大太太、二姨太、三姨太,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精心化了妆,自己的贴身丫环或娘姨就站在身后,预备随时伺候。
端菜的时候,彭龙华朝周围扫了一眼——大小姐没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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